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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屋,秋雁便從貼身衣服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交給如箏:“小姐,這是武國侯府表少爺晚間命人送來的,說是節禮。”
如箏趕忙拆開看了,除了舅舅一家給自己和如柏的平安家書,便是厚厚的一打房契,貨品清單和掌柜伙計的花名冊,末了是一張小條子,上面飛揚的行書帶著崔明軒特有的風格:“過年開張,生意興隆,忙前跑后,紅包拿來。”
如箏“撲哧”一聲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把房契收好,信則放在了枕頭底下,命浣紗給自己松了頭發,梳洗睡了。
一夜好眠。
又是一年了……
轉天便是初一,小輩們還賴在主屋陪老太君嬉笑,薛氏便忙開了闔府到護國寺祈福上香的事情,這護國寺是盛京第一大寺,因本朝太祖平亂開國之時曾經得寺僧相助,故欽賜護國寺寺名和國寺地位,每年的正月初一,都是皇家上香的日子,按例要清場不許官宦百姓進入,從初二開始,允許京內官宦人家入寺祈福上香,一直到初十才允許普通百姓進入,往年林府怕亂,都是初五之后才去,今年如箏如婳接連出事,老太君也疑心是沖撞了什么,便交代薛氏提早安排,趕在大年初二早早便去上個頭香,祈求來年侯府萬事順遂。
接近午膳時分,如柏和如杉不愿落下功課,先到書齋讀書了,如楠困了在里間睡著,只剩下如箏如婳和如書如棋陪著說些笑話兒。
不一會兒,照花來報,說薛氏到了,姊妹幾個趕忙下地立在門邊。
薛氏進了堂屋,姐妹們見了禮,母女幾人重新坐下,薛氏便笑到:“母親年前提的到護國寺上香的事,媳婦已經安排好了,明日寅時動身,不到巳時就能到。”
老太君笑著點點頭:“辛苦你了。”
薛氏道了一聲“不敢”,又說到:“只是侯爺明日要進宮值守,母親看咱們闔府誰去誰留下呢?”
老太君笑著看了看姊妹幾人:“若是天氣好,小字輩的就都去吧,你也陪我去轉轉沾沾佛氣。”
薛氏笑著應了,又轉向如箏:“不過箏兒大病初愈,此次路途顛簸是不是留在府里為好?”她思索了一下:“讓柏兒陪著你在府里休息可好?”
如箏早料到她會這么說,前世便是這樣,她一說自己便自請留在府里,連帶著如柏也陪著她,結果當晚薛氏她們住在了護國寺,府里就鬧起了“夜貓”,所謂夜貓,便是精怪一類,哀哀的哭聲響了一宿,如箏嚇得躲在崔媽媽懷里哭,好一會兒才想起如柏,趕過去看時,如柏已經嚇得昏厥過去,因林侯和薛氏都不在府里,請醫延藥也費了好大周折,如柏斷斷續續發了半個多月的燒,便落下了魘癥的毛病,一激動便會發作,倒地不醒。
今生,薛氏又重復前世那一套,如箏如何不知是她從中作祟。心里憤恨難抑,臉上卻依然是恬靜的笑意:“箏兒多謝母親體恤,只是前幾日如柏說起近日隨父親讀書,雖還算勤奮,卻總覺得吃力,我想要陪他到護國寺拜拜文殊菩薩,求些智慧來呢,至于身子,女兒感覺好多了,應該不會給母親和祖母添麻煩,況且婳兒書兒她們都去,女兒自己留在家里,覺得好寂寞呢……”說著她紅著臉笑了笑,一副貪玩兒的小女兒態,逗得老太君笑著點點頭:
“你看看,你明明是為她好,反倒誤了她游玩惹埋怨,還是讓她去吧,她們姊妹幾個也好做伴,柏兒和杉兒讀書也不在這一天兩天的,一起都去,也熱鬧。”
薛氏也笑著應了,看不出一點不悅,如箏松了口氣,心里的恨意又滋長起來。
定下了上香的日子,小輩們便早早散了,晚間如箏特意早早用了晚膳,又叮囑丫鬟們帶好明日的行李,便早早洗了睡下。
轉天天還沒亮透,崔媽媽便早早叫如箏起了床,如箏迷迷糊糊爬起來,任浣紗和待月在自己頭上鼓搗著,梳好頭,草草用了早飯,便里三層外三層的裹上衣服,抱著手爐向二門走去。
到了二門下,如婳和如棋已經到了,如書因離得遠還沒趕到,如箏走上前去,和如婳如棋見了禮,遠遠便看到薛氏面帶微笑穿過內院夾道走了過來,后面跟著抱了如楠的乳母和五六個丫鬟婆子。
如箏如棋如婳趕忙迎上前,施施下拜:“母親萬福。”
薛氏頷首道:“不必多禮,起來吧。”
如書笑著站起身,余光看到如書也帶了貼身的丫鬟匆匆趕來,走到薛氏身前福下:“母親萬福,女兒來晚了。”
薛氏安排著乳母帶了楠哥兒先上了車,便帶著如箏等人轉回了慈園,剛進堂屋,便見老太君穿戴一新在照花燈影的攙扶下走了出來,看到薛氏等人,老太君慈和地笑道:“還是你們早啊,我老婆子老了,不中用了……”
薛氏笑到:“母親精神旺健著呢,哪里就老了,我們也是剛剛才到。”
眾人便陪著老太君說笑著到了二門上,分乘幾輛青帷小驢車一路出了外院,在門口和如柏如杉匯合,便分長幼蹬車。
打頭的是老太君的一品誥命夫人彩帷轎車,老太君自帶著照花燈影和韓媽媽坐了,再后面跟著的是薛氏的三品淑人綠呢帷轎車,本應是薛氏帶著嫡出的子女坐的,因如柏如杉大了騎了馬,便帶了如楠和如婳,本應該再帶上如箏,誰知如婳上車時非要拉上如棋,說是上次二人的絡子打了一半,她想不起來了,要如棋在路上教他,這樣一來便沒有如箏的地方了,薛氏呵斥了幾句,被如箏攔了,如箏知道如婳這是在給自己沒臉,卻也不愿與她計較,笑著拉如書坐了第三輛青帷小車,一行人便向著護國寺迤邐而去。
20新年(下)
一上車,如書便氣鼓鼓的一拍凳子:“大姐姐虧你能忍!她這明擺著是給你沒臉,平時欺負我們這些庶出的也就罷了,你可是長姊啊,是嫡長女,她也敢這樣……”她氣憤之下,聲音不小,嚇得一旁的貼身丫鬟雪茉直拽她衣袖,如箏嘆了口氣,挑開車簾,看外面馬嘶人叫,如書的聲音并不顯,才放下心撂了簾子笑到:“好了,消消氣吧,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如書咬牙到:“我還不是替大姐姐你不忿,你倒是大度,真是皇帝不急……”她氣的扭頭不語。
如箏看她說的誠摯,心里暖絲絲的,起身坐到她身邊:“好了,別氣了,氣有什么用呢?”她打開旁邊浣紗剛剛放好的食盒,取出一塊桂花豆沙酥餅放在如書手里:“好了,我知道書兒是為我好,我給你賠不是,嗯,別氣了。”
如書看著自己手里的點心,哭笑不得:“大姐姐你當我是小孩子呢,拿吃食哄我?”雖這樣說著,還是舉起酥餅咬了一口,香的瞇起了眼睛。
如箏笑到:“我說我不氣,不是忍下了,是真的不氣。”她拍拍如書的手:“她這樣排擠我,無非是兩個目的,一是當著下人的面落我的面子,二是故意氣我,讓我難受。”
她笑著接過待月遞過來的茶碗,飲了一口濃香的金駿眉,笑到:“她逞一時之氣,這樣爭,我這樣讓,在下人們看來,我雖有三分懦弱,卻也有七分謙和,而她除了無理嬌蠻還能有什么好樣子么?”她吹了吹浮在茶湯上的沫子,笑到:“而且她想要讓我生氣,我若真氣出個好歹來,不正遂了她意?”
如書點點頭:“大姐姐說的也是,可……她也太……”
如箏笑著端了杯茶遞到她嘴邊:“她現在還小,我讓她,但……我不會一直慣著她的,你放心……”
如書看著自家長姊意味深長的笑意,心里一頓,她以前一直以為這位溫婉賢淑的大姐姐是被繼母繼妹欺負慣了的老實人,最近這些日子的接觸卻讓她覺得,自己包括姨娘之前對大姐姐的印象恐怕有一點,不,恐怕是全盤皆錯了……
想到這里,她斂了面上的怒意,就著如書的手飲了一口香甜的茶湯,又往如箏身邊偎了偎:“大姐姐自有主張,我就一句,我是向著你的,就完了。”說完,她把手里剩的半塊糕放在嘴里,索性靠著如箏閉上了眼睛:“困了,我補眠。”
如箏好笑地看著她像個小懶貓的側臉,終究不忍心推開,便伸手攬過她倚在自己腿上,看著她酷似徐姨娘的美麗容顏,不禁感嘆,自己這個庶妹骨子里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平日里流露出的那點小聰明,恐怕是被庶女的身份慢慢磨出來的小心謹慎吧,這樣想著,心里便升起了一絲憐惜。
如書躺在長姊的腿上,聞著如箏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味道,暗自想著回去該和姨娘說一說,還是盡早來拜訪大姐姐為好……
窗外天光大亮,轔轔的車輪聲響過盛京烏衣巷平整的青石板路,向著護國寺緩緩而去。
迷迷糊糊地不知過了多久,顛簸的山路讓閉目假寐的如箏醒了過來,她低頭,看如書也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到了?”
如箏笑著把她扶起來:“怕是快到了,起來醒醒神,免得一會兒吹了涼風該難受了。”
如書點點頭,接了浣紗遞過來的梳子和靶鏡抿了頭發,便掀開簾子往外看:“大姐姐,你看,快到了呢。”
如箏向外看去,清晨迷蒙的輕霧中,一條小道沿著青山蜿蜒而上,山路的盡頭,一座巍峨的寺院影影綽綽地露出一角。
定遠侯府的馬車行至山腳停下,夫人小姐們下車改換山下專門為貴人們準備的軟轎,緩緩登上護國寺所在的青冥山。
如箏等人下了轎,隨著老太君進入大殿跪定,如箏抬頭看著寶相莊嚴的佛祖金身,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的她也曾經隨著老太君來護國寺參拜,每每看著老太君虔誠祝禱,她總是想著,這肅穆的佛像,裊裊的香煙,真的能夠保佑人順遂平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