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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門外的人在說話。“說出從緒名字的一瞬間,她就精神錯亂了。”“等她冷靜下來,再問問她吧。”“兩個人原本都是溫柔的人,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幾個月了?多久了?聽護士說我住在北市三院,我一聽樂了,什么玩意兒?那不是著名的精神醫院嗎。怎么可能。我將膝蓋彎曲起來,坐在床上弓著腰雙手抱住頭。對這一部分的印象極為模糊,像初生那幾年的記憶般迷幻又茫然。大約三四歲時,我站在充滿陽光的客廳里看著家里的電視機,窗外是藍天與透著陽光的樹葉,每一絲脈絡我都看得清晰。我思考我是誰,為什么叫“伏羲”,為什么在中國。又問一遍媽媽我的名字要怎么寫。羲字太難寫,我總是把勾反過來寫。現在我仍然沒有搞明白,承受這種命運的為什么是我?為什么是我們?我們沒作惡,卻要承擔最慘重的后果。我也沒有辦法原諒她。這一切讓我覺得很惡心。我只是想要別人都有的那種俗套幸福。別人都有的,我也要有。從緒好像有來看我,偶爾照顧我。有一次我打她,劈頭蓋臉,瘋狂地尖叫,哭罵,我的五指狠狠地抽在她臉上。像存心要毀了這個人一般傷害她的身體。毀了這個曾經被我捧在心上的,全世界最珍視的人。我說我恨你!你們為什么要這樣對我!你毀了我的她!我那么卑微地愛著她!她被我打偏了頭,凌亂的發絲被我手上淚水沾濕了,貼在被打出紅印的臉上。不阻止,也不還手,一言不發地任我發泄。小黛捂著嘴驚叫著沖了進來,抱住我的腰,用盡力氣將我拉開。掙扎中我似乎也打疼了她,從緒趕緊上前將她護到懷里,又替她挨了幾下。護士被緊急召進來給我注射鎮定劑。又是鎮定劑。我被固定在床上,聲嘶力竭地哭喊,說滾啊!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們都去死!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從緒摟著小黛,一手環抱著捂住她的耳朵。低頭捂著臉,肩膀不住地顫抖。小黛緊緊地抱著從緒,眼睛眨巴著蓄滿淚,又驚又懼地回頭望著我。之后清醒過來,小黛依然坐在我床邊眨巴著眼瞧我。“怎么還沒走?”我抱歉地擠出一個盡可能溫柔的笑,面部肌肉好僵硬。“嚇著你了吧”她沒有怨言,把軟軟的小手放到我依然被綁著的手心,搖搖頭說:“姐姐說你只是病了。”精神病院的天花板是米白色的。被解綁后,我將邊上的枕頭拿起按到自己的臉上。爸,你在看嗎?很諷刺吧。我酗酒,家暴,藥物成癮。掙扎半生,最終還是活成了你的模樣。逃不掉的。
你死的時候,在想什么?十月十一日夜里,我仰頭望著我們一起看過的星空。我想我的人生需要一個出口。那晚奶奶去姑姑家了。我回到家,拿起枕頭蓋在伏明義的臉上。即便在昏睡,人的求生本能與抵抗意識仍是如此強烈。他在枕頭下掙扎起來,喉嚨發出窒息的怪聲,幾次抓住枕頭試圖推開。我死死地按住雙手,沒有心軟。他的手腳持續撲騰,指甲嵌入我小臂的皮膚,劃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我想,你該去死了。然后將整個身體的力量壓在枕頭上。幾分鐘之后他終于失去了力量和意識。我靜靜地佇立在床邊。準備好現場后,木然地通知醫院,殯儀館,和家人。見到他們后我表面哭的撕心裂肺,其實心里白茫茫一片。他長期臥床,患有心肺疾病,大概率他會因心肺停止而死亡。在完全沒有外傷的情況下,主治醫生大概率會判斷他是自然死亡。如果是其他不熟悉的醫生,可能會認為這是肺栓塞。如果現場足夠自然,醫生會在死亡診斷書上簽名,這樣事情就結束了。但是絕對不能轉由法醫尸檢,如果發現結膜點狀出血就可能被懷疑是人為按壓窒息。因此我作為直系家屬堅決不同意尸檢。姑姑想爭取尸檢,我哭著對她說:“我爸爸在的時候已經夠痛苦了,好歹得讓他完整地走吧”此外,我提前定下了后事相關的一切。簡單的葬禮之后,短暫停尸,用最快的速度讓伏明義火化。我姑姑懷疑我。她大概是看到我穿著嚴嚴實實的長袖,察覺到我偶然間漏出的無神與反常,覺得我一定是做了什么。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像從前,后來數次爭吵時她都會舊事重提,有意無意地說我是殺人犯。可我不在乎。她沒有證據。銷毀尸體后,我暗自松了一口氣,背井離鄉去大學,去到各個城市。終于擺脫了那個泥潭,我要享受來之不易的自由。以為她在光里,終于可以離她近一點了。結果她在做什么啊到頭來我背著一身血污,求得一場幻滅。我又見到伏明義,他是沒完沒了的噩夢。我分不清現實與幻覺,只覺得他站在我的床邊拿著枕頭看我。我抄起床頭柜上的剪刀,向自己的另一只手腕揮去。我也該去死了嗎。那真是解脫啊。忽然手腕停在半空中動不了了。他還是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腕,低聲說,“別做傻事。”我的手被掐的缺血發白,無力地垂下。過了好久虛弱地哽咽哀求她和他,“放過我吧”抓著我的手有些顫抖起來。“爸…”床邊的人怔住了,握著我的那只手僵硬地松開,身體依靠在我的枕邊仰頭不語。突然失聲痛哭,用手捂住臉。過了好像很久,她擦了擦眼淚,轉身捧住我的臉。離我好近,用額頭抵住我的額頭,鼻尖對鼻尖,鼻尖冰涼。她的淚滴到我的身上,灼熱刺骨。“哎,小羲。”她溫柔地喚我。“我們一起去死吧,好不好。”“一起下地獄。”我無知無覺,
神智錯亂。意識游離于軀體之外?,只感到異常溫暖安然。她眼里的光像從我黑色眼瞼里透進來的夕陽色燭火,奇詭危險卻美得動人心魄。來將今晚的一切都燒死,她與我一起,從此我們就擺脫了寂寞枯竭的命運。我好像清醒過來一秒,笑了,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