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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敏中掙脫不開,竟被他拖進了一個小衙門里。小鬼指著她對那衙門小吏道:“我捉了一只沒人要的,要給我記功德。”
這小衙門看著十分散漫無序,且那小吏正喝著酒,嘴里哼哼唧唧的,瞥了一眼一身喜服的白敏中:“喲,瞧這樣子還是新娘子鬼呢!你家夫君呢?”
白敏中陡蹙眉,那小吏拾了一塊肉塞進嘴里,邊嚼邊說:“我跟你講啊,你那夫君趁早不要了好。瞧你這樣子不錯,給你啊,指條明路,以后啊,也好在這地府混。免得說這個過了奈何橋,還得受十八層地獄的苦,對罷?”
這小吏陡然坐正了,臉上卻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跟旁邊的小吏說:“明天新來的判官不是要做壽么,送個小娘子去不是挺好?還省得折騰了。”這廂話音剛落,那邊就立時有人來綁了白敏中。
“輕點輕點,弄壞了你們賠啊?好不容易捉到一只沒人領的。”小吏說罷就拎著酒瓶子出去了:“我去和他們說說,能不能順帶辦個喜宴什么的。”他走著走著驀回頭,盯了一眼白敏中:“不會委屈你的!”
白敏中倒吸一口氣,但手腳均是動彈不得了,轉眼就被關進了一個小牢里。她四周看看,覺著實在沒有逃出去的可能,只能等明日他們帶她出去時再作打算。
這地方簡直一團糟。
白敏中蹙蹙眉,見一個身子佝僂的守門鬼差慢吞吞踱步過來。那守門的鬼差道:“是亂啊。”
“誒?”他可以猜旁人的想法么?好厲害……
“前幾年戰火連天,死的人太多啦,所以一直都很亂,還沒來得及理順當呢。”那鬼差似乎是照例巡查,說完便又踱步走了。
白敏中在牢里這么待著,也不知能做什么。脫離了肉身的束縛,也感覺不到饑餓了,也算是好事一樁。只是——
不知道張諫之當下如何了。那幅畫應當算是毀了罷?所以也不會反噬了。沒想到自己會這么倉促地離開人世,居然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留就到這里來了。早知如此,應當留封信寫點遺言的。
她蜷在角落里,低頭看自己的衣服走神,然后就睡著了。夢里有桃花源,有美酒美食,有祖父祖母,有爹娘,還有張諫之……
她醒來時,周圍卻只有陰濕的墻。
一小吏匆匆忙忙跑進來,隨即身后跟了一大批小鬼差。那小吏樂呵呵地打開牢門:“看來我們新來的判官真是不挑啊,知道是個小娘子就很是高興了。差不多到時辰了,快出來。”
白敏中起了身,又看看他身后跟著的一批鬼差,伺機想要逃,可她的念頭一下便被守門那鬼差察覺到了。于是下一瞬,她的手腳就又被捆了起來,被拖著往外走。
外頭敲鑼打鼓熱熱鬧鬧,似乎還當真是在辦喜事的樣子。白敏中這會兒被一個鬼差蒙了眼睛,也不知自己被拖到哪兒了,只聞得旁邊有鬼差在議論:“也不知道判官是真喜歡還是假喜歡……”
“肯定喜歡的,你看這小娘子模樣標致得……”
“說起來查過她的底細嗎?別亂來啊!”
“有什么底細不底細的,不就是不招自來的小女鬼么?”
“萬一人陽壽還沒到,你把人給推給判官那可不好啊。”
“不會罷……要不你去崔判官那兒看看她陽壽?”那小吏即便這樣說著,也覺得應當沒這么巧,遂拖著白敏中繼續往前走。
那鑼鼓聲越發熱鬧起來,陰間辦喜事做壽怎么也愛陽間那套?那小吏忽然蒙了個蓋頭在她頭上:“我們判官生前也是娶妻娶到一半,突然陽壽到了過來的,說起來到現在還是個童男子哩!你沒有嫌棄的道理,知道不?”
白敏中哪里聽得進去,被推搡著進了一屋,只能憑借感覺知道周圍陰氣重重,不用想也知道全是湊熱鬧的小鬼。
無奈她手被綁著,動也動不了。
她陡然間聽到那判官道:“綁著算什么?”
小吏回道:“主要是這小娘子不是很乖,怕判官大人您不高興。”
“腳上的先解開。”判官顯然有些不耐煩。
小吏猶猶豫豫替白敏中解開了腳上的綁繩,看看周圍這么多鬼差在,料她也逃不掉。
判官過來便要握她的手,并問說:“小娘子生前哪里人?”
白敏中一躲,想起那冊子換功德換壽命的說法來,遂道:“我是冤死的,陽壽還未到。”
“什么?”年輕判官顯然一愣,怒瞪旁邊的小吏:“不是說是死了沒人領嗎?”
小吏支支吾吾道:“是、是的啊……”遂立刻朝白敏中吼道:“你就胡扯罷你,你要是冤死的,這會兒就得在枉死城待著,哪還容你跑到這兒來?!”
他這話音剛落,屋外忽然沖進來一群鬼差。那小吏一瞧,嗬!居然還真是枉死城卞城王手下的人來了!那領頭鬼差道:“有人說你們扣了陽壽未到的人在這兒?”
“沒、沒有啊!沒有的事!”
四周頓時起了爭執。
白敏中雖未掀蓋頭,但卻察覺到了周圍亂糟糟的氣流和吵鬧聲。她雙手被綁,遂只能趁亂舉高雙手掀了蓋頭往外跑,遇著鬼差就撞,氣力一下子大得離譜。
然鬼差也不是吃素的,懵勁過會兒后立刻就追了上去。白敏中邊跑邊用嘴咬開手上繩子,都快要飛起來,眼看著就要被追上時,左手邊的巷口里忽然伸出來一只手,將她拽了過去。
☆、89
白敏中剛被拽進巷中,下一瞬便被按住了腦袋:“別動。”
外面的鬼差傻乎乎地徑直往前追去,似乎壓根沒瞧見她拐進來。白敏中陡然松一口氣,抬頭時,卻對上那一雙熟悉的明眸,陡然間肩頭都松了一下:“怎、怎么會?”
是該慶幸還是該難過?那幅畫毀掉了,按說他不該好好活著嗎?為什么會到這個地方來?
張諫之若無其事地搭住她腦袋:“你是我的人,又怎么能嫁給別人?”
白敏中心里咯噔了一下,張諫之迅速偏頭看了一眼有些冷清的幽都大道,也未解釋太多:“時間不夠,不能再耗了,趕緊走。”
他握緊了她的手,穿過巷子又立即繞進另一條小巷,挑的路盡是些偏僻無比的,似乎非常熟悉。白敏中緊緊跟著,生怕跟丟了,可她也忍不住好奇,遂小心問:“為什么……會這么熟?”
“因為之前來過。”張諫之步子匆匆,頭也沒回,拉著她一路穿過背陰山。幽深潮濕的山洞里野鬼對泣樣貌兇惡,亦有勾人司目光兇利地看著他二人飛奔而過。
前面隱約傳來“不要看”的叮囑,白敏中遂索性閉上眼跟著他跑得飛快,似乎稍作停留就又會被抓走。周遭黑霧也好,哀嚎慟哭聲也罷,十八層地獄里傳來的一切聲音與令人生寒畏懼的氣味,奈何橋下撲面而來的血浪與腥風,都與他們無關。不斷有鬼魂從橋上掉下去,滔滔血河池,只有號哭聲不絕,不見笑顏。死后煉獄如此,教人怎能不惜生?又教人如何再敢作惡?
她跟著張諫之順利過了橋,回頭一望,鬼差正押著過了橋的鬼魂到醧忘臺飲迷湯以了前塵。
白敏中自知不能久留,拔腿就要跑,張諫之卻拖住她,伸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極其從容地行至醧忘臺,朝一鬼差伸手過去,似是討要那湯藥。然對方看看他,遞過來的卻是一碗與其他湯藥所不同的藥,同樣伸指做了個噤聲動作,且唇角彎起明顯弧度,似乎是在無聲地訴說秘密。
那幫忙分發湯藥的鬼差,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白敏中,神色里似有愧疚,然也只一瞬,便又轉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