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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晁城陷入紛爭更是不可避免。”沐樾言一字一句,極為認真地解釋道,“殿下心里明白這一點,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出發,他都不會有拖沓和猶豫。”
“可是樾言,說實話……”聲音略微有些梗塞,姜云遲自桌邊抬起頭來,凝視著他,目光亮似天外云卷的晝光,“我心里實在放不下,這一回,也算得上是鋌而走險了,最后不管是哪一方,都有失敗的風險,不是么?”
“嗯。”沐樾言點頭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但……這場仗若是贏不下來,殿下失的,就是整座段氏江山。”
生于古晁城的段氏族人,憑借其宏大的統治能力一步步地走上了權力的頂峰,最后甚至遷都浮緣,將自己的強勢力量同時覆蓋南北兩域,卻不想最后慘遭分裂,不慎落入他人手中,自此難再奪回。
遙想當年鎮守城池的孟薛二位驍勇大將,如今一人斃命身亡,另一人則不知所蹤,導致整個宗家的武力壓制直線下降,面對敵人的入侵更是防不勝防。
對此我始終心存疑慮,事后亦是同沐樾言和姜云遲二人仔細探討過孟郁景存留的必要性,殊不知姜云遲本人有著和我同樣的想法,她說孟郁景倘若還在這世上,現下這般局面,也不一定會全然袖手旁觀。
沐樾言卻是不以為然道:“孟郁景生前只忌憚先皇一人,如今先皇已去,他對段氏宗家能做的事情,便只剩下了落井下石。”
我無言以對,細細想來,當初段止簫派遣沐樾言在暗中推波助瀾,一舉摧毀整個孟家府邸,倒也有一定他的道理。只是他這步棋下得并非滴水不漏,不慎由段琬夜發覺了異樣,即刻偽裝失效,不得不放棄潛伏一法,轉而借北方謹耀侯的力量,對其余勢力形成穩定的壓制。
只可惜到最后,兩邊人誰也不曾料到,那一向抱著皇位不肯松手的段老皇帝,竟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撒手人寰,留下一堆爛攤子等著段止簫來收拾——也是難怪眾百姓們私下聲稱那所謂的儲君之位,就是用來給老皇帝擦屁股的,段止簫他本人壓抑忍耐了數十余年,終究還是沒能擺脫這般來自于家族的繁瑣桎梏……
這年的秋天,來得比想象中還要快上一陣。偶爾推開窗后,便能瞧見樹梢枯黃的落葉隨風飄下,起起伏伏的,像是在低唱著一曲纏綿的歌謠。
沐樾言夏天將盡時送給我的那條紅色綢緞,我思前想后也沒能舍得系在腕上,畢竟手中瑣事繁多,一個沒注意,便能讓它沾上藥渣,遂干脆將之連著錦盒一并存放在書柜的最頂端一層,末了,還不忘擺上些許香料用來防潮。而應言即將贈給沐樾言的香囊我亦是有悄悄在繡,這回選的淺藍為底,卻是死活不肯再繡鴛鴦等一類鳥獸之物,只是挑著合適的顏色,一針一線地勾勒起了繾綣旖旎的碎花。
——這一繡,就是足有三月之余,時間久得連我自己也不大敢相信。姜云遲曾諷笑我繡活兒不精,偏還慢得像是蝸牛在爬,實則不然,在這三個月不長不短的時間里,我大多數的精力,還是放在藥材的晾曬與儲存之上。古晁城據點內的醫療設備不多,所投入的軍用醫者亦是屈指可數,然而自入夏升溫以來,因各類傷病而倒下的人卻不在少數,遂對于照料病患這一本職之事上,我向來不曾有半分懈怠與疏漏。
而沐樾言和姜云遲手頭上在做的事情,遠比我預料的還要復雜更多。隨著早前盛忡流的意外死亡,其手下所掌控的一眾眼線也就此斷了聯系,起初的時候還能借以他平日不曾露面于人前的習慣將此事瞞天過海,待到后來弊端漸顯,一些帶有質疑性質的流言蜚語便隨之四散而出,有更甚者,試圖前往辭容樓中一探究竟,多半是被沐樾言等人揮刀攔下,瞬間清理得尸骨無存,隔日則以己方人手假散盛忡流尚在城中的消息,繼而安撫城中日漸躁動不安的人心——長此以往下去,辭容樓內原以盛忡流為核心的小眾勢力便借此被人徹底抹殺干凈,而之后在暗中掌控操縱的,亦是更替為段氏宗家背后極為強大的壓制之力。
于這般極端緊迫的環境之下,尚無人能夠高枕無憂,偏偏那段止簫聽得盛忡流早亡一事之后,多少有些不悅,往來密函之間亦是在刻意施壓——如是一來,古晁城內外愈發繁重的眾類事務,時常是累積得人不得安寧,更莫提尋得機會稍作歇息。
秋初之時,南方落紅無數,室外高溫稍有退卻之意,我便提了藥箱,往返于各個據點間輸送必備藥物,夜里回到客棧貪得一絲閑暇,便借了廚房炒些小菜,供以那些辛勞無度的巡夜守衛暖胃飽腹。然而自霜降之后,氣溫驟然轉涼,我那雙寒腿便開始發出顯而易見的抗議之聲,嚴重時連帶著腰腹脊背間都夾雜了一絲隱隱的銳痛,遂往后只能捂著湯婆子窩在室內閉門不出。期間沐樾言特地前來照拂了幾次,恰不巧我一覺睡得正淺,由他鬧得醒過神來,登時生惱,連爪子帶腳地把他攆了出去,饒是一點情面也不留。
雖說如此,手里寫出的藥方倒不曾斷過。城內現有的醫者,療法多為迅猛,一劑強效藥下來,病患好了便是好了,沒好那條小命也得去了一半。我欣賞這樣的做法,但在大局勢之下并不敢茍同,如今習得陸羨河所授的一身保守醫術,也總算是漸漸明白了救人之時左右為難的苦衷——戰前人力資源緊缺,按理說應當以保人性命為優先舉措,然而同時寥寥無幾的醫療用品亦是在持續遞減,所以一旦遇到了毫無生還之望的重傷者,是否該耗用大量資源挽救他的性命,便成了醫者們爭執不休的話題。
秋去冬至的步伐攜來一陣不可避免的蕭瑟與寒涼,而空氣中硝煙彌漫的氣息卻前行得如火如荼。十一月初,夜雨之聲連綿不絕,草木枯萎處乃是一片寂寥荒頹,城中百姓悉數褪了夏日薄衣,改換上御寒保暖的夾襖,而我更是在絨衫之外罩了件又沉又厚的黑色長袍,終日端坐在有暖爐的地方,變得有些嗜睡——興許,也是時候該調整一番手中日服的藥方了。然而我左思右想,正愁得不知如何尋得陸羨河的蹤跡之時,那門外送信的小廝卻是來得恰到好處,直駭得我一度以為,我和陸羨河在冥冥之中興許是心靈相通。
當我埋頭捧過那紙書信來輕輕拆開的時候,激動得一雙手都在微微顫抖,愣是將信封中夾帶一小張藥方不慎落在滿是水漬的地面之上,瞬間浸得透濕無疑。
信上所闡釋的內容并不多,寥寥數語,卻飽含了深厚的牽掛與憂慮。陸羨河知我秋來易惹得一身頑疾,特地掐準時間抄了幾份方子遣人寄來,唯恐我再受痛楚折磨,而對于他和薛臨的境況闡述卻少之又少,只說是在往北的路上捉著了人影,卻暫時是居無定所,也不指望我能寄以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