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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雀兒出事的時候是9點整,到現在正好是5個小時,按照以往6個小時起尸的規律,還有1個小時,他就能看見對面的小朋友坐起來沖他打招呼。
陳彥垂眸擰開桌子上的水,壓著唇邊輕抿了一口。
人在獨處的時候總能想起很多東西,比如曾經的兩小無猜濃情蜜意,比如當年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不過這些都和程明雀無關,它們屬于另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她有著和程明雀如出一轍的樣貌,甚至連嘴角小巧的酒窩都剛好是同樣的形狀。
那是個老套的愛情故事。
陳彥起身,拉上了房間的窗簾。
落難的富家公子逃難到了骯臟腐臭的邊陲小城,他的鋼筆成了盜賊眼中的珠寶,領結成了乞丐眼中的金礦。他一路逃,一路哆哆嗦嗦地東躲西藏,他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幼崽一樣,會因為當地居民的一個眼神就恐慌。
他明明身無長物,卻像坐擁著萬貫家財。那些蹲坐在黑暗中的貧民有著比夜狼更兇狠的目光,藏在樹葉和雨水混濁的泥地里,散發出血液的芬芳。
在此之前,少爺從來不知道人骨可以稱量。
在此之前,少爺從來不知道人皮怎樣才能剝出完整的一張。
他在短暫的流浪里見識了人世間最可憐也最可悲的一面,在廢都的荒土上窺見了貧窮帶來的悲涼。
如果不是那個滿臉泥漿的小姑娘,他可能會枉死在廢都的大街上,他的尸骨會被曝曬上三天三夜,而后被蹲守的撿尸人刮分得剩不下一斤半兩。
是小姑娘救了他。
貧民窟里的小姑娘有著和大城市的小公主們截然不同的狠厲,她會用軟弱作為武器,用語言作為利刃,用白皙綿軟的柔荑握起冷硬而生銹的鋼刀,一點點榨取生存的權利。
她教會了少爺生命遠比尊嚴重要,教會了少爺欲望等價于要付出的代價,教會了少爺陽奉陰違和不擇手段,教會了少爺什么叫愛與希望。
她說:“我有個弟弟,名字叫雀。我希望他飛出去,就像那些在泥地里啄食的小家伙一樣。”
說這句話的時候,小姑娘正披著衣服坐在廢墟中的陽光里。她的身下是坍塌的瓦礫中唯一一塊保存完好的磚墻,頭頂是雜亂的鋼筋水泥中切割下來的“窗”。
這里是廢都的“安樂窩”,是人們“釋放私【欲”的地方。漫布在空氣里的腥膻味揉著永遠散不去的血腥,黏成地面上污濁的花紋,15歲的小姑娘有著最嬌俏也最柔軟的身段,斑駁的背脊上殷紅的血跡就像盛開的曼陀羅一樣。
陳彥站在陰影里,垂眸看著她蒼白的腳踝。
他說:“好,我記住了。”
可我沒做到。
陳彥想。再一次見到程明雀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校醫院的走廊上。
15歲的少年有著和姐姐如出一轍的樣貌,背對著夏末如火般灼熱的夕陽,瞳孔中的三分笑意化作震驚,又漸次墜滿了滔天的怒火。
他是鮮活,鮮活得宛若盛放的紅蓮。
可他就要死了,陳彥想,當他踏入這里,走進診療室,當他坐在實驗臺上的時候,他就要死了。
——我是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