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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亮沈寧知獨自回去了,早飯都來不及吃,分公司的車便殷勤地停在祠堂和村委會之間。
清晨的天空有一絲絲陰,潮濕空氣里飄蕩著泥土、青草和牛糞雜糅混合的味道,天高野闊,風拂千里,這股鄉村特有的氣息穿行過屋舍房宇,卷來一股風雨欲來的征兆。那復雜氣味讓沈寧知捂住鼻子輕輕打了個噴嚏,他想起親戚們說要下雨了,叮囑司機路上開慢點。司機正在村委會門口倒車,車屁股對著祠堂的巍峨牌坊,令人牙酸的碾土聲清晰可聞,持續十幾分鐘后,留下一道道小心翼翼的車轍痕跡,延伸到田野中間的水泥路上時,才呼嘯著揚長而去。
謝康在阡陌的另一端目送他離開。沈寧知是臨時接到公司的電話,務必火速趕過去處理公事,他的行李還在房間里亂成一團,謝康留下來替他收拾,然后提著大箱子小背包坐表侄的摩托車到鎮上汽車站,很不巧,最短的一班長途汽車還沒開始售票,只能買其他目的地的車票,中途路過他要去的城市便提前下車。
繞行的車程很遠,需要將近十個小時,但謝康歸心似箭,不辭辛苦地顛簸到晚上,回到出租屋卸下行李,第一件事是給手機充上電,繼續盯著微信里的工作群。公司似乎發生了什么十萬火急的大事,可是群里一點動靜都沒有,大家仿佛也去了信號不佳的深山里,偶爾跳出幾條匯報日常工作的輪值人員消息,又陷入停滯的界面。
后來沈寧知的秘書楊柳在公共茶水間里有意蹲守他,偷偷向他哭訴了整件事的經過:沈寧知無故缺席董事會的那天,怒氣沖沖的董事們聚在一起數落沈寧知的為人處世,接近尾聲的時候,一個自稱是沈總朋友兼合作伙伴的男人攜帶一份降價協議誤闖會議室,結果引起了幾個小時的唇槍舌戰,那份協議也毫無疑問地被董事們當場撕成碎片。可她不知道為什么會整理錯文件夾,將一份全新的草擬好的全線降價方案當做日常工作分派給了下面,整個“五一”她都在為撤回這個錯誤而忙碌不休。
此時此刻的她沒有了平日里的精明干練和姣好妝容,頂著一張素面朝天的憔悴臉色嗚嗚咽咽地哭訴起她之后的所有努力。
謝康俯瞰著這個渾身名牌的時髦女性,他知道楊柳已經年逾三十,金錢保養出來的肌膚和身材讓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全然不像生育過兩個孩子的媽媽。這幾天的勞累和壓力令她保持不了以往的優雅,坐在茶幾邊哭得發抖,眼角皺紋一夜之間生長出來,掩蓋住的年齡感忽然成倍地在她臉上暴露無遺。
即便他和楊柳從來沒什么交情,人皆有之的惻隱之心還是驅使他蹲了下來,安慰她道:“好了楊姐,別哭了,真的只是不小心的失誤,事情查清楚以后不一定會開除你的。”
楊柳神色微妙地睨了他一眼,心想真是一頭蠢豬,這么明顯的栽贓手段還看不出來嗎?她給沈寧知和他那個所謂的朋友兼合作伙伴當了背黑鍋的炮灰,事情還能有查清楚的一天么?但眼前這頭蠢豬是沈寧知的丈夫,楊柳有求于他,心里的鄙夷只能暫時收斂,把一張哭濕的紙巾揉得支離破碎,抽著鼻子說:
“這次公司損失了很多錢,沈總不會輕易放過我的。謝康,楊姐求求你了,幫楊姐向沈總求個情吧!我愿意拿出工資的一部分慢慢還清公司的損失,千萬不要開除我啊!我年紀大了,家里還有兩個孩子要養,丟了這份工作,我都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
說著說著,楊柳突然滑下椅子,昂貴的裙子跪在凝固著咖啡漬、茶葉渣和分辨不清原本品種的點心碎屑的骯臟地板上。
謝康嚇了一跳,連忙環顧茶水間周圍,看見沒人過來,伸手拉扯了一把她的胳膊:“楊姐你別這樣,快起來!我做不了沈總的主,就是向他求破嘴皮子他也不可能聽我一個小職員的話,你這又是何苦呢?”
楊柳濕著雙眼潦草地數了一遍家里的日常開銷,她可以沒有尊嚴,卻不能沒有錢。謝康對超越自己經濟范圍的生活毫無概念,無法感同身受,只會翻來覆去地說那幾句套話,說多了就顯得敷衍,一點真誠也無。
茶水間的隔音并不好,其他人是因為聽見了里面的哭鬧才禮貌地回避了這個地方。楊柳抽噎了一會兒,濕潤的眼睛逐漸停止流淚,她抹去臉上的紙巾毛屑,站起來整理好儀容,很平靜地一笑:“我忘了你是他的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自然是向著他的。是人就有私心,哪有真正幫理不幫親的呢?”
謝康很多時候腦子里只有一根筋,他弄不明白職場上的暗流涌動,以前職位低微,旁人不屑于為他傷腦筋,現在身份特殊,更沒有人躲到他背后自找麻煩。楊柳這事的嚴重性和復雜程度,他是從同事們的議論中了解到的——草案上沒有總裁簽字和公章,但楊柳錯誤的以沈總名義發布下去,下面人將信將疑地照辦了,若要追責,怪不了毫不知情的沈總,怪不了照章辦事的小員工,只能她自己自吞苦果。
同事們說:“沈總這一手玩得可真夠狠的,他人鄉下見不到面也聯系不上,什么事都可以推得干干凈凈。他那個朋友兼合作伙伴在董事們面前唱黑臉,激將法,董事們親眼看著協議被撕毀了,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