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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善在心里對自己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她愛他所以決心放任他,如果有一天沒了周瓚,她恐怕會難過得像死了一回。可那到底只是一種修辭手法,她并不會真的死去。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會從傷心欲絕變為想起時才傷心、偶爾傷心、不那么傷心……總有一天她會痊愈。周瓚是祁善的毒,她并不是沒有戒斷過。她有工作、有積蓄、有愛好、有很好的父母、有對寂寞強大的耐受力,有他自是歡喜,沒他也知足,大不了一切歸零。既然她承受得起最壞的結果,有他時的每一刻歡愉就當是賺了。
周啟秀取了馮嘉楠的骨灰,在一旁對住持和看護往生殿香火的僧人稱謝。沈曉星對著馮嘉楠靈牌上的照片,隔了那么久,她還是無法適應自己最好的朋友成了一捧灰和一張照片。當初若不是她一時興起,將嘉楠帶到周啟秀面前,或許他們尚能各自安好,至少還活著,有痛有笑。她坐在蒲團上,像當初和馮嘉楠并坐于圖書館的臺階上聊著少女心事,“我到現在才來看你,你不會生氣吧?我替你照顧你兒子,那渾小子倒把我女兒哄走了。”
周瓚和祁善走了進來。沈曉星笑笑,繼續對好友低念:“阿瓚和小善多半要在一起了。你從前說我們要做兒女親家,你比我聰明,也比我看得準。他們會好的,我會看住他們,連你那一份也算上。”
沈曉星起來時,祁定就在她身邊,自然而然地攙了她一把。他怕妻子傷感,轉移話題道:“我剛才看到阿瓚背小善上來,動手動腳的,我這個岳父還沒答應呢!”
“那你上山前還說要畫一幅送給他們做新婚禮物?”沈曉星無情戳穿他,祁定呵呵笑了,他眼角的紋路真切地映在她眼里。他們都在老去,少年時耽于夢想,盛年時為事業、為孩子、為老人奔忙,人的一生似乎只有暮年的時光才屬于自己和身邊的伴侶,別的都在遠去,他才是最真切、最重要的存在。
周啟秀在很久以前在永安寺附近購入了一片茶林。他曾想等他和嘉楠老了,就在這里蓋棟小樓共度余生,結果是他親手把她的骨灰葬在茶樹下。他們沒有驚動旁人,也沒什么儀式,親人驟逝的錐心之痛也長不過三年五載,更多的憑吊是出于習慣與自我慰藉。活著的人不敢忘卻,然而逝者或許先把他們給忘了。
周瓚一直扣著祁善的手,他的拇指有點毛躁,撫摸過她手背的皮膚,有微微尖銳的觸感,不疼,存在感很強。祁善默默回握他,周瓚朝她笑笑,不知剛才在想什么,眉宇間有罕見的怔忡。祁善還注意到,阿秀叔叔瘦了許多,步入中年后更有魅力的他此時看起來竟比她爸爸還顯出老態。他十分平靜,像做一件在心里重復了千百遍的事,從容坦然,只有往骨灰盒撒土前磨蹭照片的姿態如熱戀的情人般溫存。
祁善來之前問媽媽,阿秀叔叔為什么選擇這么遙遠的地方安葬嘉楠阿姨。沈曉星告訴她,這是周啟秀和馮嘉楠熱戀時第一個同游之處。他們那時一定是快樂的,風華正茂,愛得剛好。即使后來有了憎恨和痛苦,最終留下來的仍然是最值得眷戀的片段。
祁善行走在永安寺里,曾聽做早課的僧人低誦——愛為網,為膠,為泉,為藕根,能為眾生障。為蓋,為守衛,為覆,為閉,為塞,為暗冥,為狗腸,為亂草,為絮。從此世至他世,從他世至此世,往來流馳,無不轉時……
愛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不過是求個寄放之所,此心安處即是吾鄉。
第四十七章
厭倦說抱歉
從永安寺回來不足半月,有調查組進駐周啟秀公司,他和子歉都在被調查之列。父子倆是同時被“請”走的,幾天后,暫時脫身的只有子歉。周啟秀幾乎攬下了所有的事,子歉只是執行者,并不知悉公司內幕。
子歉試圖于公司賬目上亡羊補牢,周瓚四處奔走,想的卻是讓父親先出來再說。然而周啟秀與老秦牽扯太深,身邊的朋友唯恐卷入其中,都不敢妄言妄動。周瓚想方設法也只見了周啟秀一面。
周啟秀的健康狀況令人生憂,出事前他的胃就不太好,如今身不自由,寢食無常,整個人像迅速地被風干。周瓚聽周啟秀身邊的調查人員提起,他幾乎吃不下東西,希望周瓚這個做兒子的能勸著點。周啟秀對周瓚說自己只是腸胃不適應,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