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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自幼跟著父親在邊關輪值,什么樣的外傷都見過了,心神雙手皆沉穩,經驗尤其難得。他閉眼再睜眼,沉下思緒,打開一直背著的大藥箱,凈手,仔細觀察攝政王的手。
王修腿軟。
攝政王執印掌權的手,都在這個兔子一樣少年的一念間。他一時知道需要冷靜,一時胸中憤怒激蕩,恨不得沖進宮里。攝政王微笑著安撫鹿鳴,讓他不要緊張。左手垂下來,握一下王修的手指。
王修咬著牙,千辛萬苦忍了喉間帶血腥氣的滔天怒火。
光是為了沖洗李奉恕的手,鑷取火藥碎渣,就用了五大鍋的水。周烈和鄔雙樨端著盆子來回跑,端進去一盆晾涼的開水,再端出來一盆血水。
鹿鳴又切又削又刮又縫,王修忍不住出去吐,吐得一臉眼淚。他洗把臉,劉奉承一腦門子汗來報:“陳官人來了。”
陳春耘奉命來給攝政王講解航海,今天頭一次來王府,正撞見這大陣仗。王修白著臉迎上去強笑:“陳官人今天來得不巧,要不改天?”
陳春耘干脆地告辭,什么都不問,也不說,連客套都沒有。
王修感激他。
直到點燈,鹿鳴才收拾好。王修送他出去,臨走時他一本正經叮囑道:“殿下這傷非常嚴重,失血又多,身體虛虧,晚上一定會起熱。也不必害怕,我開了方子,睡前喝了。今晚最難捱,捱過去明天便好了。”
周烈和鄔雙樨跑了一天,王修讓他們二人先去休息。他舉著燭臺到李奉恕房中,低聲道:“大夫說了,今天晚上很難捱。你千萬忍著。”
李奉恕點點頭,忽而道:“我一直沒問,我的手……還是整的么?”
王修道:“當然!好的很!大夫都說老天保佑,皮肉傷重筋骨卻還好,好好養著能恢復原樣。明天我就把那把破銃扔了,后裝火藥,他咋那么聰明!”
李奉恕整個右手都在跳,痛得惡心。他咽了一下,道:“明天你收起來,別扔。”
王修垂著眼睛,收拾情緒,心想:今天這個小大夫是不得已為之,你這傷也拖不得。明天還得去太醫院找太醫,我就不信太后能把太醫都關到死。
王修守著李奉恕坐了一晚上。李奉恕睡不著,出神。王修恨不能李奉恕能喊一聲,這得多疼。從來如此,李奉恕痛也沒表情,苦也沒表情,王修懷疑天塌下來李奉恕扛著,都能不作一聲。
李奉恕燒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亮得王修害怕。
“找陳春耘來。昨天該是他來宣講。”
王修沒勸。不多時陳春耘就來了,站在屏風后面,攝政王問一句答一句。李奉恕非常直接,問陳春耘駐澳門的葡萄牙人的火力配置。
陳春耘有一件事從來沒說過。
他跟過黃緯,那個自殺了的蘇州人。黃緯跟葡萄牙人實打實交戰,把葡萄牙的軍隊打得敗退。黃緯曾言夷人畏威不懷德,如今俯首稱臣,明天便作亂犯上。這個“明天”……到底多遠呢。
陳春耘一撩前襟,端正跪下:“朝廷要聽大捷,殿下要聽實話。今天不講航海,講一講卑職所見黃長洲是如何大敗葡萄牙人的。”
幾個高大的影子站在柵欄外面。李在德以為是攝政王,尤為熱情:“怎么樣,殿下,周將軍看了嗎?好用嗎?起名字了嗎?”
周烈有點不落忍,嘆道:“我就是周烈,你那銃我看過了,名字也起了,叫德銃。但……炸膛了,炸的還是攝政王。”
李在德笑了兩下,迷茫地看著周烈:“你是周將軍,好好好,德銃,好……”忽然他陷入了癲狂:“周將軍,不是這樣的,不是的,德銃炸膛只是因為我制作的粗糙,我家附近的鐵匠鋪連精鐵都夠嗆,如果能用一等鋼,如果能用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