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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陣的看不清。”
蔣毅沒說話,倚著墻看他。他的身軀在燈影下似疲憊的老馬,遲緩而笨重,瘦成皮的面孔像可憐的寫生畫。
蔣毅頓了頓:“搞成這樣,你后悔嗎?”
“要知道會搞成這樣,老子這一輩子也不會碰女人。”過了一會兒,“但是爽的時候真他媽爽!”
說罷便笑,哈哈大笑。老式鐵窗和人體交錯倒影在對面的墻上,分不清誰是誰。
蔣毅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了。
“你去哪兒?”
“熬一晚上累了,回去睡覺。”
頭也不回。
下樓走出小區,二人接著前行,行至街心花園左拐,走進步行街。那會兒夜雨已經停了,天邊浮顯魚肚白,晨風吹過樹木搖曳,兩旁的商鋪全關著門。他們路過一家快遞,走過社區居委會,途徑被查封的酸湯牛肉面館,那面館的牌匾還在,緊閉的大門貼了封條,半截子掉下來,風一吹上下的晃。他目視前方看也不看,似這一切都和他無關,接著走出那幢仿古樓,來到了北三環。
路燈未滅,天空泛著幽藍。主干道的兩旁栽了筆直的樹,樹下立著同樣筆直的公交站牌,路中央有修剪整齊的綠化帶,腳底下是方格磚,不遠處的樓面張貼著藍色廣告牌。
半個地球都在沉睡的此刻,安靜如蔭蔽在林間的山泉。
幾個月前,被四六砍傷的那個清晨,他也是這樣走在這條路。四下無人,厚重的呼吸化在晨風里,渾身是血,還淌著涼透的水。那時的他是個真正無畏的戰士,血肉之軀作銅墻鐵壁,一腔熱血赴心中信念。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他仍然走向那幢長著大樹的舊樓,迫切焦急像迷途知返的孩子,不同的是從前的傷在身上,如今的傷在心里。
那小巷的磚墻縫里長了新草,三三兩兩沿壁附著,遠瞧似沾了水的綠色青苔。他沿路走近,看院口的大門緊閉,便從鐵皮郵箱的背后摸出半寸長的鋼絲,再捅進鎖眼開了門,又把那截鋼絲放回原處。進去院內閉合門時仍然驚動一片小鳥展翅飛翔,他走在清涼的土地,看了看樓上半開的窗,窗前擺著木質鳥架,再過去是架六葉小風車。
并不明亮的天空給不了足夠光線,那樓道一如往常漆黑一片。他走在前,啞巴跟在后,腳步沉穩卻也輕松,站在門前時他本想抬手敲門,想了想又放下了,轉身往那最后一層階梯上坐了下去。啞巴看了看他,在兩門之間的平地上也坐了下去。
沒幾秒鐘,聲控燈滅了,漆黑的樓道能看見逐漸放亮的小院,其實并不十分亮,模模糊糊。他離開的也并不久,甚至頭一天的上午才和秦淮見過面,但那熟悉的感覺卻宛如重生,竟和早年穿著軍裝奔赴山水間一般自由自在。
那會兒的秦淮剛剛轉醒,最近她的睡眠很不好,要么睡不著,要么睡著一會兒就清醒。醒來后先去廚房燒水,燒完水去客廳泡茶,茶幾上有頭天晚上姐弟二人吃剩的瓜果皮,她通通攬進垃圾桶,垃圾桶被堆滿了,便拎了袋子往外丟。
房門猛被打開的一瞬間,被嚇一跳的卻是她自己。那一瞬間啞巴也從地上站起來,她看了看啞巴,再看看面朝外坐著的蔣毅,轉頭準備撤回去,卻晚了一步,手被蔣毅捉住了。
她往外掙,半天掙不開,脾氣上來隨手一摜,一袋子瓜果皮叮呤咣啷砸下去,全砸在蔣毅身上。他卻不躲,捉住她的手也不松開。
那動靜之后又四下安靜,彼此誰也不動作。
半晌,蔣毅開口:“我想戒毒,你幫幫我。”
聲音沙啞,似久違雨露的樹。
第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