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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茶點,他們謝過鐘粹宮的宮人,又推著擺滿工具的車趕往下一處幫忙。下一處便是午門。原本是輪不到他們的,但是薩真巫師祈福的日子比較特殊,每年都要從直殿監撥幾個人過去幫忙做些雜務。而那日當值的便是撥過去的不二人選。
堆滿雜物和大木桶的推車搖搖晃晃離開了鐘粹宮,一路南下,過了數道宮門。湯媛緊緊縮在漆黑的木桶內,周圍是散發著怪味的抹布,有些干的,有些確是潮濕的。
骯臟又逼仄的環境似乎并未影響到她。她只是微闔著眼,腦中思緒跟隨馬車走走停停,直到耳畔傳來微弱的鼓聲,才倏然睜目。目光清亮而有神。
直殿監內侍領了此處負責之人的安排,開始張掛宮燈。誰也沒留意暗處堆放雜物的木桶里悄悄溜出一個“小內侍”。她悄無聲息混入人群,趁亂抱起一大捆宮燈,邊走邊系于繩上,拐個彎不見了。
待她從城樓下來,走出廡廊已是一個面覆薄紗,眉目涂著油彩,著裝綺麗而又神秘的薩真巫女。一路走來,無人與她問話,她亦不與人交談,目光神圣而又肅穆。
不管巫師還是巫女都是人,是人就有三急。中途如廁也并非奇怪的事。宮人和羽林衛偶遇宮道上垂眸前行的薩真巫女,除了好奇的一瞥,并未多做留意。但是巫女的人數是無法掩藏的,多了一個人,別說出城了,便是祈福之時就會露餡。所以,剛才在城樓之時,她如法炮制又放倒了一個巫女。每個人體質不同,為了防止巫女提前醒來,她將人五花大綁塞在花壇里。
儀式只剩最后一段,結束之后巫眾便會離開。
自始至終,湯媛每一步都沒有半分遲疑,更不存在瞻前顧后。此刻邁入祈福場地,她從容站到其中一處空位,雙手跟隨眾人抬起,合十。亦隨著鼓點旋轉,一切信手拈來。腳下是驚濤駭浪,眉心是一池靜水。
京師最繁華的長樂街入夜時分才堪堪熄燈滅燭。這條街上一處名為玉齋的鋪子也開始打烊了。掌柜的清點賬目,小伙計忙東忙西的打掃整理。只見長長的街道走來一隊人馬,約二百來人,場面很是壯觀。幸而這些人腳步輕微,亦無喧嘩,且個個披著黑漆漆的長袍,原來是結束祈福儀式的薩真巫師。
小伙計好奇的眼睛確溜到了那一長排巫女的身上,聽說她們長得像仙女,但一輩子不嫁人。
嗯?巫女也會對人丟東西嗎?小伙計愣了下,瞅瞅漸行漸遠的薩真隊伍,又低頭瞅瞅腳下的紙團。彎腰拾起,待看清內容立刻跑進店內。片刻之后,玉齋的掌柜關緊門窗,熄滅最后一盞燈。
與此同時,紫禁城的鐘粹宮里有人開始焦頭爛額。焦頭爛額的大宮女找不到梁姑姑了。四處打聽都不得要領,見過梁姑姑的小宮人都信誓旦旦言其在殿內服侍娘娘。
這就更說不通了!倘若服侍娘娘,又怎會到了娘娘晚膳的時辰也不見蹤影?
無奈之下大宮女只得硬著頭皮入殿內請安。
只點了幾盞宮燈的寢殿異常安靜,并無梁姑姑身影。她又大著膽子往里走了幾步,悄然掀開珠簾一角,窺得重重紗簾后娘娘的背影,正躺在軟榻酣睡。
梁姑姑敢失職,大宮女卻是不敢的。耽誤了娘娘用膳,損了貴體,新帝那里她是頭一個逃不掉。思及此處,大宮女才定下心神,柔聲給娘娘請安。連續請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大聲,娘娘照樣充耳不聞。再加上梁姑姑始終不見人影……糟了!大宮女終于警醒,當下也顧不得許多,立刻箭步上前,掀簾走至軟榻前一張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紅的臉瞬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血液,煞白如雪。
不久之后,午門附近的城樓也發生了件大事,過路的內侍被花壇動靜吸引,前去查看,赫然發現一名套著內侍衣袍的薩真巫女,被人五花大綁掩在濃密的花葉下。
是夜,有鐵甲羽林衛從紫禁城縱馬疾馳而奔。各城防司先后收到了緊閉城門嚴格排查的諭令。
當南城兵馬司與自北而來的羽林軍抵達京師驛站,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但見一群受了驚嚇的薩真巫師巫女擠在墻角,而地上則橫七豎八躺著驛站的兵卒。這些人似乎傷的不輕,正在地上哀嚎。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頭發花白的驛丞衣袍凌亂,連帽子都歪了,正呼哧呼哧拍著胸口急喘,甫一發現官兵,嗷嗚一聲哭道,“亂賊!有亂賊!搶了一個巫女往那邊走了!”
“什么樣的亂賊?”指揮使厲聲喝問。
“全都穿著黑色勁裝,一共三……三個!身量又高又壯,為首之人會飛,動作快的看不清。什么話都不講,抓起一個巫女便離開。我們的人抓不住他,還被另外兩名賊人打倒在地。”
也就是三個賊人只靠拳腳便打的十幾個驛站官兵滿地找牙。指揮使的臉色越來越黑。
天微微亮,連續奔逃一夜的湯媛見到了闊別兩年的劉曉德。當年因為闕驚草事件他被罰離宮,從而接替玉齋掌柜,為干爹經營這間凝結了二十年心血的鋪子。
這間長樂街最不起眼的鋪子,隱匿著八位江湖一等高手。他們與干爹陸小六簽訂了十年生死協議,聽命于玉齋主人,但玉齋主人無權過問他們的身世。十年期滿,橋歸橋路歸路。
這是她第一次動用玉齋的力量,也是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高手。雖然只是其中三個。
風塵仆仆而來的劉曉德笑了笑,上前作揖道,“東家受驚了。”
劉曉德的身后是一輛非常普通的騾車,車上坐著個冷臉少女。她利落的跳下車,仿佛沒看見旁人,只走到湯媛身前道,“奴婢赤雪,來扶東家上車。睡一覺,三個時辰后或許我們能在柳絮塢乘船前往錦州。”
明明去平寺灣水路而行更近,卻選擇了錦州。若說此前湯媛還對這些人的能力有著些許遲疑,那么這一刻已然是完全的信任了。
“錦州人杰地靈,正適合東家與夫君稍作休整,并不耽擱回遼東的日程。”劉曉德笑瞇瞇道。
這是自然。
她要回遼東,自是要與夫君相伴而歸。即便夫君不能相伴,也得要夫君身邊的馮鑫來伴。這些微小而又至關重要的細節,還未待她開口,玉齋的人已經想到,并為此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們對任務的理解并非是送一個活的東家回遼東,而是送一個活的好好的東家回遼東。
所以他們不會承認從宮里逃出的娘娘是湯媛,只記得這一路山高水長,東家夫婦形影不離。
第244章
湯媛這一行人的目的是錦州。而說到錦州就不得不提駱記商行, 其絲綢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往來之人甚至不乏外族商客。明宗時期, 駱記商行已是聲名顯赫。可惜此聲此名僅僅是因為他們有錢, 然于仕途之上,駱氏的子弟無一人有一席之地。今日的輝煌, 說白了,蓋因駱家娶了一個好媳婦,也就是現今坐鎮駱記商行的老祖宗詹老太太。
詹姓是大姓, 乃新貝府第一望族,不啻于清河崔氏。惠宗,也就是賀緘的祖父,第一任皇后便出自詹氏。忠王,也就是賀緘的伯父, 娶的便是詹老太太的嫡女。
可以說, 駱家能有這般家業, 詹老太太功不可沒。更遑論,這位詹老太太還是惠宗元后純懿的嫡親妹妹。正因為是親妹妹,才狠得下心將自己的嫡親女兒嫁給姐姐體弱多病的兒子。那位體弱多病的皇子, 也就是后來的忠王,娶了心愛的表妹, 竟生生撐過了好幾年, 甚至還生了一個兒子,取名賀齊。
忠王世子賀齊一直是詹老太太的心病,看見時愁眉不展, 不見時終日惶惶。
這日,一直在京城吃喝玩樂的賀齊忽然出現在了駱府。進門就嚷著要見外祖母。自從堂兄賀緘登基,賀齊就夾起了尾巴再不敢恍惚度日。賀緘不似先帝,他對皇親國戚竟是格外嚴苛,讓賀齊在京城的日子不好過。是以,賀齊才借著出游的幌子,溜回外祖家。
哪里還有半分貴人的矜持!詹老太太面色不顯,心里卻皺著眉。賀齊連忙上前扶起施禮的外祖母,“祖母年紀大了,舍不得。再說一家人,又何須在意禮節。”
嚴格的說,賀齊并不丑,倘若不是癡肥的原因,或許還會比普通人好看一點點。但他姓賀,出自美男遍地走的賀家,就有些令人側目。而忠王和忠王妃又是那樣的頂尖品貌,任誰也想不通怎么就生了賀齊這樣平庸的孩子,甚至連心智也不及父母半分聰慧。
其實一進門賀齊就被詹老太太嚇了一跳,數月不見,外祖母仿佛老了十幾歲。雖然外祖母一直很老,不過從前保養的好,看起來很年輕。現在難道是不保養了嗎?賀齊想不通就沒再想,因為他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說;“京城可能要變天了!”
連傻子都發現要變天了。詹老太太微不可查的嘆息。
“賀綸謀反,三堂兄……啊不對,是皇上雷霆震怒,現在人人自危,咱們家可千萬別跟遼東那邊扯上關系啊!”為了將這個消息盡快傳到錦州,賀齊硬生生把一個月的路程縮減成半個月,累死了兩匹好馬。
殊不知朝廷的檄文比他還快了一炷香。而駱家在京城的耳目又比檄文快了兩天。短短兩天啊,知悉京城發生的一切,詹老太太瞬間蒼老了十幾歲。
賀齊扶老太太坐下,未曾察覺她的凄然,心有戚戚道,“真真是多事之際啊,四堂兄也歿了。”
這位四堂兄近些年身體十分不好,可誰也沒想到這人說沒就沒了。據說是因為先帝駕崩,悲傷過度所致,如此倒也全了一個忠孝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