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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誠實卻道:“你先聽我說完。若非有些真憑實據,我也不會信口開河。你知道前些時候金帛工程開中期報告會,就在咱們京師國際會堂,接連開了兩個周末,因為方大教授只有周末才得空。那天教授們往瀟瀟樓午餐,我有幸受命幫忙拿東西,正好偷聽到一段對話。”
高誠實擠眉弄眼地模仿:“方教授對張教授說‘犬子頑劣愚鈍,我這當父親的實在有失訓導,慚愧慚愧’。當時黃院長也在座,方大教授又沖他說什么‘犬子年幼無知,給諸位添麻煩了’,我看院長大人一臉尷尬,哼哼哈哈不知如何作答,倒是張教授不動聲色,回復他‘年輕人積極上進,難免容易浮躁,出發點總是好的,吸取教訓也就是了’……”
高誠實一面說,一面觀察方思慎表情。竹簡造假新聞炒得最熱的時候,就有人拿方氏父子關系大做文章,因了當事人毫無反應,普通觀眾也就沒當真。等所有人都忘得差不多,卻被一方當事人自己挑了起來。
正如沒想到方篤之會親自到學校來找自己,方思慎更沒想到他會在金帛工程的教授聚會上公開提及父子關系。同行本就是冤家,何況秉承文人相輕千古傳統的學術圈。自從方篤之榮任院長,率領國立高等人文學院拼搏殺伐,大有壓倒原泰山北斗京師大學國學院之勢。遲鈍單純如小方童鞋,也知道雙方表面和衷共濟,底下暗箭冷槍不斷。
上次與方篤之匆匆會面,之后再沒有音訊,心里也就放下了。他不知道父親為什么突然有此舉動,故意授人以柄。卻莫名想到:這似乎是父子相聚近十年來,作為圈內名人的方篤之,第一次公開提起兒子。當然,此前長期低調,也是當兒子的方思慎,出于種種年少敏感好強又狹隘的心理,強烈要求,刻意為之,而當父親的人一味遷就造成的結果。
高誠實等了半天,但聽方思慎慢慢道:“我的事,一向自己做主,不用他管。”停了停,補充,“所以……沒想到這次……”
望著高誠實苦笑:“師兄,真要是你,有這么一個父親,你會像我這么傻么?”
高誠實語塞:“呃……畢竟是父子,他擺明了給你撐腰。”
“你要這么講,我也沒法反駁。總之你剛才所說的事,我此前一點不知道。其實,自從進了京師大學,我已經……三年多沒回家了。”
“啊?那……”
“實話跟你說罷,我出生在芒干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共和33年,也就是‘第三次大改造’結束前一年,那年夏天,我父親回了京城,而我是十二月生的,跟遺腹子沒什么兩樣。”
高誠實聽得呆了。
“芒干道”,那是大夏共和以來新史上一個如雷貫耳卻又敏感微妙的地方。共和26年,最高元首親自發起第三次大改造運動,即繼開國初期敵對階級改造、共和10年落后階級改造之后,對廣大青少年進行的勞動思想改造。在這場規模空前的群眾運動中,上千萬年輕人響應號召,轟轟烈烈奔赴邊遠地區,屯墾戍邊,造林衛疆,持續十年之久。而位于東北邊疆青丘白水最深處的莫尼烏拉群山,也里古涅河畔,被杳無邊際原始森林覆蓋的芒干道,則是一批重點改造對象落戶的地方。
方思慎低聲慢慢繼續:“十五歲那年,養父臨終前,忽然告訴我他不是我的父親,要我到京城找一個叫做方篤之的人……”抬起頭,“師兄,一個人的父母,真就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子女跟父母的關系,有時候,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依高誠實的八卦脾氣,不知有多少問題想問,卻終究被“芒干道”三個字所代表的一切壓下去了。只喃喃道:“原來如此……對不起,我明白了。”
端著飯盆告辭的時候,高誠實萬分誠懇神秘兮兮地對方思慎道:“小方,有件事,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學籍處的‘何等師太’,據傳乃咱們張春華教授多年‘紅顏知己’。方篤之教授是你父親,只怕三年前你報到頭一天,他就曉得了……”
第〇〇六章
周六,方思慎照例早起,往國一高上課。
他發現自己漸漸適應了學生與老師之間有規律的角色轉換,并且似乎慢慢開始渴望這種轉換。站在講臺上與坐在講臺下,感覺是截然不同的,相應的連帶整個人氣勢氣場也完全不一樣。要知道,當你腳踏講臺背靠黑板,面向學生說話時,便不得不竭盡全力把自己武裝起來。這種武裝,涉及外貌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