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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慎呆坐著。師生中隱約流傳的有關己巳變法的蛛絲馬跡,被父親幾句話血淋淋地揭露開來。
方篤之把煙又放回口袋:“‘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小思,這些事太復雜,你不要管。你只管做好眼下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夠了。”
第〇一八章
國立高等人文學院校園本身,就是一級文物保護單位,受客觀條件限制,無法大興土木。方篤之榮膺院長之后,借校慶之機向中央要錢要地,在馬路對面蓋起一大片現代化建筑,把新興學院和所有宿舍都遷出老校區,中間以天橋相連,一改過去逼仄局面,總體規模漸可與京師大學媲美。
方篤之身為院長,也不過住在新校區寬敞些的公寓里,四室兩廳,跟其他資深教授、高層管理人員一樣。這房子方思慎大三時才蓋好,總共住了不過幾個月,所以說是回家,感覺卻十分陌生。跟在父親身后進屋,整個客廳一覽無余,除了中間的沙發和茶幾,墻邊一列書柜,再沒有別的家具。
望見靠窗大花盆里一人多高的灌木,不禁面露喜色,腳步自動邁過去,順手摘了一顆枝頭干蔫的紅色果子塞進嘴里。
這棵面果樹,還是當年方篤之回芒干道替他辦理戶籍手續帶回來的種子。因水土不服,好不容易才種活,剩了最頑強的一棵,年年開花結果。搬家的時候,老樓沒有電梯,又不放心工人粗手粗腳,父子倆合力一點點挪出門,再一級級臺階搬下樓,著實費了不少功夫。
方篤之靜靜靠門站立,凝視著年輕人雋秀柔和的側影與欣悅怡然的表情,忽然抬起手擦眼睛。
“爸,怎么任由它們干成這樣?”方思慎側過頭,看見父親的樣子,聲音卡在嗓子眼里。
“爸爸……”
“沒什么。”方篤之穩住神情,“從前不都是你收拾它們,我哪里顧得上?”微微一笑,“今年果子結得尤其多,最后這批掛枝的最甜,可惜掉差不多了。”
方思慎轉身往廚房走,仿佛不忍心看見父親的笑臉:“我把這些摘下來吧,泡水喝。”
方篤之回手撐住門,閉上眼睛。
這孩子,本質上如此徹底地繼承了那個人的脾性:天真、執拗、淡泊、善良,敏于進學,拙于世故。不肯妥協如秋岸頑石,體貼人意如暖晴絲絮。他這一回來,空曠冷清的房子立刻有了生氣。
方篤之跟進廚房:“我來煮餃子。”
方思慎捧個海碗回客廳,預備摘干面果,卻忍不住連打幾個大大的噴嚏。兩耳轟鳴作響,腦袋一下子變重了。
方篤之出現在廚房門口:“小思,你感冒了!”不再是詢問口氣。
方思慎放下碗,揉著兩邊太陽穴,誰知越揉越疼,皮膚底下經脈血管突突直跳。長途旅行連日奔波,一晚上對答思慮,又冷熱不均,所有勞頓抑郁、外寒內火,在他本人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迅速集中爆發。
“嗯,好像是有點感冒了。”不過瞬間工夫,已經頭重腳輕,兩腿發軟。扶著墻轉身:“我先去洗個澡。”
“不行!”方篤之沖過來,“你忘了你感冒有多嚇人,我看看發燒沒有。”一手抓住兒子肩膀,一手去探他額頭。
方思慎猛然后退,差點撞到茶幾上,掩飾不住的驚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