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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方篤之松了手。杯子、藥片、體溫計、替換的冰袋,一樣樣遞過來,再接過去。
“爸,幾點了?”隱隱約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三點多。你接著睡,該吃藥了我叫你。”
方篤之幫兒子關了燈,掖好被子,放輕腳步走出去。方思慎睜開眼睛,躺了一會兒,聽得外邊再沒有動靜,一點一點從床上爬起來,靠著墻壁的支撐,極其緩慢地摸到門邊,撥下門閂落了鎖。
他知道隔壁的人很可能聽得見,但是他不能允許自己大意心軟。畢竟,再不能以年少懵懂作為犯錯誤的借口。他有義務竭盡全力,保住這一份來之不易的父子情義。
接下來的幾天,方篤之都在家里照顧生病的兒子。既不出門,也不讓人上門。親朋戚友同仁弟子來電話拜年,說得最多的幾句話就是:“小思回來了。”“小思病了。”“等小思好了,一定帶他一起去。”
方篤之想方設法給兒子增加營養,熬粥煲湯,快煮慢燉,弄得屋子里整天香噴噴的。方思慎從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偶爾還夸一夸父親的手藝。
方大教授心情愉快,閑來跟兒子聊天:“你推薦的那個國一高學生,我暗中關注了一下,確實是個好苗子。”
方思慎愣了愣,才記起是梁若谷。他這時對梁若谷的印象已經大打折扣,卻不愿把前因后果說給父親聽。一來只會顯得自己笨拙迂腐,二來在方篤之教授眼里,只怕更加坐實了此子后起之秀的形象。于是淡淡道:“他在同齡人中確實不同一般,沒有我推薦,也自然會引起關注。”
“那倒是。”方篤之架起二郎腿靠在椅子上,一派閑適儒雅風范。
“我們這個‘少年國學堂’,因為是第一次,要開風氣之先,做出品牌效應,雖然學員不過是些高中生,來座談的可都是名師鴻儒。傳統藝術部分請動了白老來講,差點磨破我的嘴皮子。”方教授微哂道,“那個梁若谷,兩次課就叫白老記住了他,不簡單。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白貽燕在位時任文化藝術委員會常務會長,是好幾所大學國學及藝術院系的客座教授。退下來后還兼著書畫家聯合會會長的虛銜,教授職務都推辭了。方篤之能說動他為“少年國學堂”講課,除了私人關系,更重要的,此舉恰好投合老先生“國學從娃娃抓起”的主張。
方思慎熟悉父親的說話方式,也接觸過許多圈內人物,卻始終沒學會用同樣皮里陽秋的方式敷衍。靠在床頭一邊喝水,一邊隨手翻書。間或看一眼父親,表示自己在聽。
“今年拜年別家都無所謂,白老那里還是要去一趟的。”
方思慎抬頭。
“爸爸知道你不喜歡應酬,但拜望長輩乃是起碼的禮儀。過兩天好利索了,跟我一起去,啊?”
方思慎想想,道:“一定要拜望長輩的話,我寧肯去看叔叔嬸嬸。”
方篤之臉色立刻黑下來:“他做弟弟的不先來拜望兄長,你做侄子的何必去拜望叔叔!不去!”
昔日文藝家聯合會副會長,著名紅色作家方繼山,長子方篤之,如今乃國學巨擘,任高等人文學院院長;次子方敏之,年輕時曾是先鋒詩人中的先鋒人物,如今四十好幾了,熱血不減,老當益壯,堪稱激進老憤青,意見新領袖。方繼山創作上又紅又專,為人卻跟當年號稱“新文化師表,舊道德楷模”的吳隨意暗合,最重倫常規范,對兩個兒子管教苛嚴。
方會長仙去十余載,倘若地下有知:長子從芒干道回京不久,兄弟倆便因道不同不相為謀,老父親一死,再無往來;沒幾年又冒出一個私生的長孫,長子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拋棄發妻親女;次子失了父兄管教,日益反動,幾度差點進監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成日大放厥詞,無事生非,誨淫誨盜……恐怕要在棺材里再氣死一回。
方思慎對無緣謀面的爺爺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