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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面對著紀余的一半臉在光里,背對著紀余的一半臉在陰影里。兩顆眼睛像是異色瞳的波斯貓,詭異而惹人向往。
此刻紀余才頭一次明白,面前這個他覺得強大到幾乎沒有弱點的人其實也有脆弱的一面。無論是在談論到婚姻時的孤注一擲還是在院子前吐露的心聲,無論是看到照片墻時的溫柔還是剛才對于自己的忠告和評價,威廉·唐納德的家族似乎沒有給他足夠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大概,這位樣樣出色的少爺的童年過的并不如眾人想象地幸福。
從來都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思考,毫不關注他人的紀余,猛地生出一種想要好好了解一下這個人的心思。他想要知道,姜琉的父母是什么樣的人,他小時候學過些什么東西,童年的玩伴有幾個…
他想知道,把他從童話拽到現實里的到底是什么樣的不可抗力。
第15章
過去的你我
別墅里的暖氣很足,室內外的溫差讓每一塊玻璃都結出了一層水霧,似乎用高斯模糊處理過的景色在屋子里的人看來只分辨的清顏色,連輪廓的大概都不甚明白。冬季的日照時間理所當然的短暫,兩人來的時候還是一片橙黃,現在已經轉換成了不算濃郁的紫色。
走到一扇窗戶前,紀余伸出手抹去了那層細小的水珠,這里正對著夕陽西下的方向,沒有高樓大廈的遮擋,夕陽的余暉看得格外清楚。臨近地平線的地方,太陽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圓弧,周邊的天空被它的熱量烤成了深深的橘紅色,這顏色距離太陽越遠越淺,到了上面只剩下薄薄的一層。再然后便是這橙紅色與深藍色天空的交匯融合,分界線處的粉紅色距離黑夜越近越深,直至變成剛才所看到的紫色,直到變成夜晚的顏色。
他轉過頭,看著姜琉挺拔的脊梁和天鵝一般高傲的脖頸,緩緩出聲,“姜琉,你的父母是什么樣的人?”
緩下力氣靠在藤編的沙發上,姜琉似乎在回憶什么,“我爸是唐納德旁支的子弟,母親是中國人,他們大學認識,都是學建筑設計的。畢業后兩人進入唐納德工作,過得幸福富足。我媽是個很喜歡自己故鄉的人,雖然嫁給父親之后身份變成了英國人,但她每年一定會抽出時間帶著我到中國來一趟。我的外公外婆去世的很早,我對他們沒有任何印象,好在那時候我媽身邊已經有我爸了,她總跟我說,要對我爸好些,因為沒有我爸,我也許就會失去我媽了。”
停頓了一下,姜琉把眼睛閉上了,“我爸手工很厲害,小時候他會給我做很多房子的模型,當作給我的玩具。那些木頭被打磨得很光滑,別說倒刺,就連硌手的地方都沒有。他脾氣很好,我記憶里他幾乎沒對誰生過氣,就算有一次我毀了他第二天需要交付的圖紙,他也只是無奈的嘆了口氣,自己熬了一夜想辦法補救。總體來說我爸媽,都是很好的人。”
紀余走到另一邊坐下,試著問道:“所以你對中國這么了解,中文說的這么地道,都是因為你媽媽?”
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姜琉搖搖頭,“不完全是,自從我10歲父母意外去世之后,我就沒有機會再來中國了。”
“你父母去世了?”紀余猛然瞪大了眼睛,難怪他在資料上沒有見到有關他父母的信息,竟然已經不在人世了!幾度想要開口,紀余的嘴唇張張合合,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我不知道,抱歉…"
“沒事,我不介意。”姜琉睜開眼睛,定定看著紀余,表情平淡,卻讓人無故覺得認真。“其實你能主動問我這些,我很高興。這樣,你還愿意繼續聽下去嗎?”
紀余點點頭。
“我就是那時候突然患上超憶癥的,有些患者是先天性的缺陷,我并不是。當時我父母發生意外時我也在,幾乎是親眼看著他們丟掉性命,之后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根本忘不掉經歷的那些事情,每天都無法入睡,醫生看我不對勁,帶我去了精神科檢查,他們的診斷結論是我受到了嚴重的精神刺激,造成了不可逆的障礙。”
對于超憶癥患者,他們最害怕的就是經歷自己極度恐懼的事情,因為忘不掉,所以每次想起來都是對精神的極大打擊。親眼見到父母失去生命,紀余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樣的感覺。對于他這個三十路的男人都難以承受的痛苦,沉沉壓在只有十歲的姜琉身上,也難怪會對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也幸好,這個損傷竟然可以被轉化成天才的助力,而不是成為把姜琉徹底拖入地獄的夢魘。
“唐納德本家這一代人才不濟,當時全靠著爺爺一人主持大局苦苦支撐,所以很早他就一直關注著血緣稍遠的旁支中年齡合適的孩子,想親自選拔培養。我失去雙親,又患有這樣罕見的病癥,爺爺很自然的把主意打到了我頭上。見過幾次面后,我的監護權就被移交給了爺爺,于是我成了你現在所知道的唐納德本家的少爺。”
不用費多少氣力,姜琉很容易就能想起他頭一次見到爺爺的場景。剛剛滿十歲的他因為超憶癥導致的失眠和失去雙親的恐懼而變得極度消瘦,除了護士主動帶他出去散步的時候,其他時間他都是坐在雪白的病床上發呆輸液。父母的葬禮之后他便沒有再見過唐納德家的其他人,所以突然出現在眼前這位自稱是唐納德的老紳士讓他本能地排斥和害怕。可對方對此視而不見,根本不考慮他的想法,自顧自地從身后的人手中接過一本,用優雅低沉的英音念起來。十分鐘后,老紳士合起書本,問他:“我剛才念的東西,背得出來么?”
姜琉知道對方的問話不容拒絕,只能點頭,小聲重復。他背得很小心,連停頓和音調都一絲不差,他想,如果我背得好,那這人應該不會為難自己吧。
“后來到了本家,爺爺為我請了最好的心理醫生和精神科醫生,逼著我學會了思維城堡,讓我能自主進行記憶的整理。過程雖然痛苦,但確實讓我以最快的速度恢復了正常的生活和作息。緊接而來的就是用極度瘋狂的方式進行填鴨式的學習,看書,聽書,背書,那幾年我每天的生活就像是掃描儀,不斷的儲存新的知識。”
明明說著自己的事情,姜琉的語氣卻與旁觀者無異,那樣事不關己的態度讓紀余低下頭不愿看他,最后一眼掃在姜琉臉上的時候,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姜琉臉上的陰影似乎變多了,就像窗外已經完全被夜幕占領的天空。失去了暖色的光澤,熱情與活力,統統被浸染成深色的磨砂質地,觸著質感極佳,放大看卻突兀坎坷。
“再后來,我如同爺爺所期待的那樣上了大學,進入唐納德氏工作。然后,在平凡枯燥的工作中我接到到中國談合作的任務,遇見了你。”姜琉用自己的當下為已經經歷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