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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老宅也是老式吊腳樓,堪稱是古跡了。這些年,鎮上的吊腳樓紛紛經歷了現代化的改造,李宅因為沒有人居住,就沒有進行改造,還保留著幾十年前的樣子。
宅里的照明甚至還是用煤油燈。
他們上到二樓的小屋里,李長盛對李誠安說:“你就在這間屋子里出生的。”
李長盛記得,李誠安出生時候是中午,他一放學就奔跑回家,為了等李誠安出生,他下午去學校還遲到了。
那時候他穿著一雙滿是補丁的布鞋。
李長盛轉過身,悄悄擦去眼淚。那時候鎮上普遍很窮,大家都穿著帶補丁的衣服。他回到這里,就想起母親在煤油燈旁給自己縫補丁的場景。
他為了家人犧牲前途,你若問他后悔嗎,他肯定是不后悔的。
李誠安記不清了。
他離開靜安時候只有四歲。
李長盛帶他去祖祠,上完香,李誠安開始和李長盛商量修繕祖祠的事。修繕李家祖祠,是大伯的遺愿。
這是李誠安的專業,李長盛信任他,都聽他的安排。
到了中午十一點,炊煙從各家各戶煙囪里升起。
李誠安忽然怔住了。
李長盛看著他:“怎么了?”
“聞到飯香,想到了小時候的事。”
嗅覺是能幫助視覺記憶的,李誠安的腦海被一個畫面突然擊中。
他記起來,自己坐在家門口,等李長盛放學。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飄出炊煙,炊煙渺渺,飯香濃郁。
李長盛穿著一身滿是補丁的中山裝,背著一個藍色的布包,自己一看到他就跑了過去。
李長盛說:“我跟白姐說了今天去她家吃飯。白姐你還記得嗎?是我同學的堂姐,小時候帶你去他們家玩過。”
李誠安不記得了。
如果他還有關于童年的回憶,面對李家的人,便不會孤獨了吧。
白姐比李長盛大叁歲,已經做奶奶了。她是個寡婦,兒女都在城里,自己過不慣城里的日子,就留在了靜安,和兄弟家搭伙過日子。她看上去像比李長盛大二十歲,頭發大部分都白了,和李誠安更不像是同輩人。
白姐做了條清蒸魚,炒了盤臘,燉了鍋雞湯,午餐十分豐盛。
李長盛問:“孩子沒回來啊?”
白姐說:“昨晚剛回城里。”
李長盛和白姐用方言說話,李禮聽得懂,但不會說。置于李誠安,完全像聽一門陌生的語言。
“這是誠安嗎?咋長得這么俊!我記得這孩子和我們家老幺同歲,今年四十了吧,咋還像個小伙子。”
白姐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
李誠安回答說:“今年叁十九,明年四十。”
“我還有你兄弟倆的照片呢!”白姐邊說,便去抽屜里翻舊照片。
多年前,李長盛帶著剛會走路的李誠安來家里做客,白姐的父親是村寨的宣傳委,他給他們拍下了這張照片,洗出來。
那年李長盛十二歲,瘦瘦高高的,李誠安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兩歲小孩。
李長盛看著照片很感慨,叁十多年過去,一切都不同了。
現在,他得仰著頭看李誠安。
李誠安看到老照片,心情很不好。
吃罷飯,白姐要洗碗,李禮主動去幫她,又從白姐口中套出了很多過去的事。
白姐說:“你爸是個有擔當的人,他到了城里,當了官,這些年一直沒忘我們這些鄉鄰。”
李禮也知道李長盛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這些年,他不止照顧自己這個小家,還要照顧著李奶奶和李佳玲,一家五口人,都靠他撐起。
李禮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爸爸對她多寵愛啊,她怎么還記得當初他打她的那一耳光,還和他親弟弟搞在一塊兒,是不是太忘恩負義了?
李長盛和李誠安在外面抽煙。
李長盛有很多話想問李誠安,比如,這些年想家嗎,在外面何苦吧,可轉念一想,李誠安在美國過的是好日子,怎么會苦呢。
李誠安找了個話題:“這里的自然風貌保持的很好。”
“是,李禮小時候經常領她回來玩兒,親近大自然。”
李誠安可能不記得了,但李長盛的記憶格外清楚。
寨里的石板路很崎嶇,李誠安總是摔跤,所以每次出門都是他背著李誠安的。李誠安出國那年,也是瘦瘦矮矮的。
叁十年,經歷起來很漫長,回想起來很短暫。
怎么一眨眼,那個被他背在背上的弟弟,就這么高大了呢?
李誠安抽罷煙,終于開口說:“以后家里有事,告訴我,我幫你分擔。”
李長盛眼睛濕潤。
五十歲了,比人生其它時刻更感性,更脆弱,更需要人幫他一把。
李禮看著父親和李誠安的背影,她忽然間想通了。
李家,對李誠安來說是很重要的。
他明明可以在國外生活的很好,卻還是回到了闊別叁十載的故土,他想得到故土的認可,想得到家人的擁抱。
他的生活習慣總是很差,沉溺在一段段不靠譜的開放關系中,可他一直很寂寞。
在他們共同的故鄉,李禮突然看穿了他。
李誠安是對的,他們不能這樣欺騙家人,更不能這樣欺騙彼此。
可是,她不是因為把李誠安當做慰藉,她是真的愛上了他,所以才選擇理解他。
因為她是愛李誠安的,她不舍得他背負任何不堪的罪名。
李禮想,這段關系,是該畫上句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