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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本應很清楚面前這個人隨時可能逮捕了自己。而我頭上左前額的位置讓熱浪波及中度燒傷、縫了七八針。但我還是下意識坐起身來,聲音剛剛脫離了麻醉的虛弱,仍然沙啞得不成樣子,“3、3023,3023他在哪兒!?”
“陸小姐,你說的是……”
見我愣住,四眼,不,鄭警官,輕輕嘆了口氣,停滯了好久才重新開口。雖然我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動,耳朵仿佛自動過濾掉了他所說的近乎一切。
案發現場……遺骸……碳化了……
我只聽清楚了這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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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鄭警官的描述中,我隱約還聽見了秋查的名字。
在吳豪手下臥底一年期間,鄭警官借助多方線索搜集到了秋查涉嫌人口買賣的充足證據。然而就在警方對其公館實施搜捕之時,秋查周身的護衛隊驟然集體失控,包括秋查家中余下人員也齊齊出動,目標卻不是警隊,而是秋查本人。
于是本應與警方對峙的一支龐大隊伍,最終矛頭卻直對他們的“主人”秋查,將其窮追不舍至森林邊緣、逼其墜崖身亡,而多數隨其一同落下山崖,約十五小時之后全員一百五十人皆無任何生命體征,但尸檢報告顯示無人有受傷跡象、為器官自然衰竭;警方還在其公館地下室發現眾多據說是“候補隊員”的孩子尚且幸存,現在已被送到醫院接受治療。
聽著聽著,我忽然想通了,“特效藥”那潛伏期長達五年之久的副作用、大約就是讓成型的戰斗機器們失控、叛逆“主人”后機能耗盡而亡,顯然我爸并沒有將這回事告訴過秋查。至于究竟是不是我爸試圖魚死網破玉石俱焚的有心之舉,或許只有我爸他自己知道。
當初秋查大概是發現了副作用最早產生發作傾向的3023,所以才會想將他被毒死后的遺體交給我處理。然而秋查失策了,劇毒也無法突破特效藥筑起的抗體,在自然衰竭之前,沒有任何手段能殺死他。想來,或許是我喂給3023的正常食物延長了他的生命,但杯水車薪,就算沒有那場大火,他也保不住性命。
3023和我相處的時光,無非是屬于他的一場漫長的回光返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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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滯到忘了哭泣。鄭警官推了推眼鏡、繼續說下去,他明白,這些話早知道總比晚知道好。
“3023的父母,五年前的7月與另一名受害者一同被秋查滅口,原因是他們察覺到了兒子被送去秋查家以來的種種異常后意圖將其揭發。”
時間都對得上,另一名受害者,毫無疑問就是我爸。而更早之前“病死”的母親也是如此,每一個人都試圖揭露,每一個人都被擊潰、死去。
“秋查為了掩蓋自己多年來對手下尤其未成年人的非人待遇,殺了不知多少試圖反抗他的村民,并且借由他的關系網,瞞下了很多罪行。”
像是那個老家伙能做出來的事。
“而3023,則被秋查用某種手段控制,因而對其言聽計從,曾經奉秋查之命暗中遙控儺村多年、負責偷運尸體到犯罪組織‘市集’為秋查掩蓋證據;后3023體液取樣流入警方手中,原因是……”
原因是我交給四眼的“驗貨”樣本。
……可是我還是聽不懂了。他究竟在說什么?!
“……后來警方追蹤到了他的蹤跡,而就在這個時候,他被秋查的人追逐著回到還在著火的診所,最后在大火被滅掉前沖進去……據推測,大概率是畏罪自焚。”
什么?畏罪……為什么是畏罪?!
不,不是的,不是的……他明明……
明明是用他自己為誘餌幫我引走了一群對我們窮追不舍的、他昔日的“戰友”。
明明是燒光了整個診所替我銷毀了一切能證明我參與過“集市”的證據。
明明是……儺村的英雄……
……
可那一瞬間,看著鄭警官的眼睛我還是猶豫了。
其實鄭警官差一點就問到了真相。他顯然是知道些什么的,然而最終只是留下一句話、挑明了一切,“警方不能不依證據抓人。更何況……
“那些村民一直在為你求情,他們都說和你很熟悉,你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話音才落,末了又補充道——
“好好休息,別讓他們失望。”
……
鄭警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至于我,“他是替我去死的”這話,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還在我嘴邊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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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我出院了。
我仍然是深受村民愛戴的儺村診所醫生,而且仿佛真的變“清白”了不少。
反而是從頭到尾干干凈凈、做錯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愛上了我的3023,死后替我占據了一切應有的罵名,除了那場大火留在我額頭上的吻痕一樣的疤,什么都沒留給這個世界。甚至沒有一個人記得他本來的名字——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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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沒有變。只是一個罪人死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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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秋查出事之后,警方順藤摸瓜。‘集市’在滇南地區的據點,經那一次事件之后全部清除。真要細數我的罪孽,我該被判死刑的,然而還是因為3023的隱瞞就此茍活下來。那件事還牽扯出了一個遍布國際的人口販賣和人體實驗產業鏈,到今天,這個案子的各大據點還沒有根除。禍根埋藏已久,這注定是一場持久戰。
“儺村的村民到現在還是把我當菩薩降世。可惜我是個在二十年前就該死在刑場上的惡人。我想靠給更多人治病讓他們好好活著,可死去的人到底是死了,我救不回他們的命,我做的一切只是在安慰自己的良心。沒有意義……
“我辜負了他的期望,他拼死拼活救了我,可我活下來的時間里沒一天舒坦。我現在也想明白了,戰戰兢兢地活著,坦坦蕩蕩地死了,我還是更喜歡后者。
“但是我知道,一命償一命,我也來不及了。”
陸醫生說到這里,微微停頓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朝我轉過臉來,“哦,時間到了,你的膏藥應該好了。”
“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個聽我說了這些事的人。哦,不是針對你。其實我之前還有心隱瞞,瞞到現在……我覺得再瞞下去也沒有任何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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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完了頭皮發麻。不知道對她究竟抱有什么感情。最終生怕她會滅我口一樣,沒心思琢磨她的話,抓起行囊、逃也似的離開。
當天晚上窗外敲鑼打鼓、紙錢飄滿了天空,我打開窗戶一看,路過旅店樓底的分明是服喪的隊伍。我跑下樓拉了個路人問,是誰去世了?
那路人一臉凝重。,“是……我們儺村的,陸家茗大夫。”
“兩小時前發現……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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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年,我故地重游,那座診所的舊址也翻新成了兩層樓高的村醫院、搖搖欲墜的破屋早已不見蹤影。
儺村好像變了很多。村委會和鄉政府取代了秋查。村子里建起了很多小洋樓、學校、柏油路;也好像什么也沒變,每個人都笑著生活,就像她期望的那樣,村民們的生活走上了正軌,向著越來越好的地方奔去。
只有醫生和她的狗,就像從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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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李舜欽10歲那年得了一場很重的病,恰好那天儺村唯一一間診所的大夫不在,說是被那個叫秋查的大人物請走了脫不開身。大夫19歲的醫學生女兒給他治的。
他躺在床上,沒頭沒腦、暈暈乎乎,嘴巴什么都往外說,姐姐也沒有惱。
只是把去暑的清涼藥膏涂抹在他的額頭。
他知道姐姐在遙遠的昆明上大學。于是一到夏天和冬天都會到村頭守著,等姐姐回來。
那短暫的一年有著數不清的好日子,他經常偷偷跑出家門,和姐姐在雨林深處那間伐木工留下的廢棄倉庫里相聚。姐姐會給他講學校里的事、講昆明是什么樣的。
他還會為將來選擇什么而煩惱——是留在儺村,還是和姐姐一起去昆明。
后來那個叫秋查的大人物把他也帶走了。他以為只用去幾天,卻沒想到秋查說了謊,一關他就是九年。
他再也不能去村口等姐姐回來了。九年,太長了,姐姐或許已經忘了她。
他食言了。他對不起她。
針管刺進他肩膀的時候他還在這樣想著。
他對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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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后,他被一個編號3023換掉了“李舜欽”這個名字。再一次躺在了陸家診所的病床上,不同于往日的是被鐵鏈束縛。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是藥物失效了嗎?他本應如秋查設計好的那樣,對任何“不該認識”的人都沒有印象。
躁動的心,只一瞬就恢復了平靜。無論她變成什么樣子,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都知道,這就是姐姐。
她早就忘了李舜欽。但李舜欽永遠記得她。
3023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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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3023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下午。
李舜欽躺在床上歪過頭問姐姐,“家茗姐,你真的是天使嗎?”
“現在還不是,以后會的。那可是我從小的夢想!”
19歲的陸家茗笑得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