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瓏遲攬得緊了些,天雷直直朝他劈去,麻了他全身的骨,心口也多了一團熱,上涌的血氣再也壓制不住,溢出了唇,流了瓏遲半身。他眼前一黑,站立不穩,只能抱著師妹跪下。
一片黑里,他只想著:雷劫過了。
雷劫過后本該降恩澤露,助修士恢復,現在卻只落了些凡雨,要將此地的血氣刷去。
瓏遲無力再施法避雨,他眼前仍有陣陣黑影,卻還要強撐著去查看瓏晚的狀況。神識一掃,瓏遲心下沉重,不知稍后要如何同師妹言說。
總歸有鮫族的財力支撐,總能尋到治好師妹的天材異寶。再不濟,也有他平日用師妹的鮫珠攢的那份家底。
只是他……許是他,要就此止步元嬰。
他擦去唇邊溢出的血,斟酌著詞句,眼前的黑影終于消去,視線再度清晰,他卻一僵,看懷中那張滿是血跡的灰敗小臉,半闔的藍眸透了死氣,師妹雙唇微張,喃喃一句:“娘……”
瓏遲不由收緊了手,看那雙眼微微一顫,來不及轉動,便閉上了。
瓏遲唇瓣微啟,將出的話語卻沒了去處,只能沉默,沉默到雙腿漸漸失了支撐半身的力,瓏遲不覺便軟了身子,摔倒在地,師妹也從懷中滾落出去。
他這才看到,身下已被血水染紅一地,不光是雙腿,他連抬臂都沒了力氣。
瓏遲忍不住喚了一聲:“瓏晚……”
嗓音如此嘶啞,師妹許是聽不出是師兄在喚她。
他又勉力湊近了些,去撫瓏晚的臉,想幫她把臉上的臟污擦去。撫上去的指腹,卻是控制不住,只重重蹭了兩下冷下來的面龐。
臨死做這些又有什么意思?瓏遲卻不愿停,他的身子也逐漸冷起來了。沒了擦臉的力氣,那手便垂落,滑至身側,掙扎幾下,食指才勾上了師妹的小指。
他轉頭去看,心想:師妹何時如此模樣狼狽過。
那張如他一般無二的臉上從來都是被嬌養出來的白凈,讓人無法不心生愛意,連天命都忍不住要偏愛些許。
他也是如此。
愛看她夜夢過后睜開的惺忪睡眼,師妹總愛在這時犯懶,卷過被褥便不愿動彈??此紶栍懳菚r閉起的雙眸,卻又在他湊近時驟然睜開,一雙藍瞳古靈精怪??此档褧r閉眸沉醉的模樣,吹完睜眼,洋洋自得,嘆自己真是不出世的音律天才。
他喜歡看師妹那張臉上,盡是他不曾會作的神情,讓他也常在不經意時偷得一瞬幻夢,宛如受了厚待的也有自己。
只是一瞬罷了。他也清醒,沉溺那轉瞬即逝的幻夢,還不如與師妹同榻共寢,享享歡愉,更利于修道。
——幻夢。
原有的空茫在此時化作一把巨扇,扇開了遮蔽神念的迷霧,叫種種異樣都被明晰——僅有兩個弟子的層云峰,師妹的性情變化,和這場元嬰劫!
瓏遲猛地驚醒。
他仍在幻境里!
身下的層云峰頓時如鏡面碎裂,瓏遲與瓏晚身上的斑斑血跡都如蛻皮剝落,原本發冷無力的身子也有了力氣,卻還沒恢復完全,身下已破開無底深淵,拽著師兄妹二人下落。
瓏遲預感下落便是出口,心焦于瓏晚為何還不醒,只能拉住小師妹的手護進懷里,順著那力墜去。
“大師兄……?”
將醒的瓏晚仍是那副迷惘口吻,身上剝落的血皮被下落的罡風吹得干凈,又恢復了白凈的一張臉,再不復方才的頹敗死氣。
瓏遲原本心頭沉甸甸的什么壓著,此時突然就卸下了。
看似無底的深淵落到了盡頭,瓏遲施法護二人安然落地,往四周看去,果真是來時的密林,只是四周多了許多銀白的蛛絲,順著軌跡抬頭看去,果然在頭頂看到一個巨大的蛛巢,巢底破了個大洞,隱約可見隱在其中的幻蛛尸體。
瓏遲一看便明白了:“原來是幻蛛?;镁骋黄?,幻蛛便死,難怪它構造幻境時如此處心積慮?!?
瓏晚此時也憶起了幻境種種,想到自己竟因幻境生心魔而使師兄妹雙雙隕落,頓時頗為無地自容,氣自己太弱。
瓏遲輕拍著瓏晚的背給她順氣,寬慰她:“幻蛛以幻境見長,性子狡詐,入幻夢前不易察覺,入了幻夢則會被遮蔽神念,卻也不完全,還要留下一絲一縷讓你困苦,以此助長人的七情六欲,好受它蠱惑。何況破了一層幻夢,還有一層,便是我也中了招,又豈能是你的過錯?”
瓏晚一想也有道理,她不曾遇過幻蛛,怕是一開始便受了幻蛛蠱惑——自她因幻境里的寡母自盡而殺人起,那心魔便埋了根,又讓幻蛛發酵起來,使她性情大變,最終隕落。
如今也是吃一塹長一智,左右回去修煉勤點,多讀讀藏書閣的妖獸圖冊就是。
瓏晚便不再為難自己,同大師兄合力將幻蛛的尸身和蛛絲都收進儲物戒中。都是頂好的材料,又坑了師兄妹一把,怎可放過?
她并不問師兄是如何破的幻境,反倒眼珠一轉,想到什么,高興起來。
“小師妹高興什么?”
“唔,煉器有新材料了,高興?!?
總不好說是蘭陵遲遲生的話本子又有新素材可寫了。
瓏遲聽著,知道她打著什么鬼主意,不再多問,隔開龍角揉了揉她的發頂,也笑了起來。
還好——他想。
都只是幻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