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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話本中的,悲慟欲絕,哀嚎絕念——大約不至于此,便是腦中小人再現,大師兄的臉怎么都與這般悲痛配不上。她想不出大師兄會作何反應,便更想看了。
若她死了,叫師兄看見,是哭是笑,是恨是惱,師兄總會有反應的。
瓏晚獨自樂著想了半天,當即做起戲來,使自己臉色蒼白,時不時虛弱一瞬,很是努力地為之后的假死鋪墊幾番,但也要控制著只讓大師兄以為自己是偶有傷情反復,恢復得慢,免得大動干戈驚動醫修,壞了計劃。
鋪墊得多了,瓏晚也有些入戲,仿著話本里閨閣小姐,悲春傷秋地倚在床邊,說幾句自怨自艾的酸話,自顧自地演了一會,很是樂不可支。樂了一會又突然想,她還沒有定好假死的日子,現下大師兄有事外出,今日正好,便在今日死吧。
但也不知大師兄具體幾時能回來。瓏晚將符攥在手里閑等了會,預備等府邸禁制感應到師兄來便死,她可不愿躺著太久。
卻等也不來,瓏晚閑得在床上打滾,弄得被褥凌亂,她趴著,又想:得弄點血,話本子里中毒都要吐血的。
雖是這樣說,她可是不愿意弄痛自己的,又怕尋了旁的血來,就叫師兄聞出破綻。正冥思苦想之際,禁制便傳來感應,大師兄已到了晚月居門前。
瓏晚措手不及,怎的如此突然!她忙將符催動,符咒化入體內,瓏晚眼前便是一黑,身子軟倒下去,摔在榻上,舌尖火辣辣的,竟被牙割破了。
此時五感被封了四感,僅可聞聲,瓏晚叫不得痛,只能在心里煩悶著安慰自己,左右嘴里是有點血了,這樣假死才看著像。
只是眼前黑著,還是看不到師兄的神情……罷了,好歹可以聞聲,若是不封四感,她怕師兄一來,她忍不住眼珠一轉,就叫師兄抓到她作怪。
瓏遲的步音已經漸近了。
瓏晚心跳了起來,見了她死后,大師兄會作何反應,會怎么說,怎么做?她想了好幾日,都想不出,此時更是控制不住期待了。四感被封,聽得便更敏銳,大師兄的步子踏入外廂房了,他喊了一聲:“小師妹。”音調輕快,心情是很好的,但等入了內廂房,師兄的心情就要差了吧。瓏晚想到此處,只稍稍愧疚一瞬,就在心里催師兄快些進來。
大師兄便進來了,寢帳正對著連接內外廂房的拱門,應是一眼就看得到她。瓏晚聽到大師兄似是收回了步子,就停在了門中,靜默不語。
房內一時沉寂得可怕了,瓏晚連師兄有所動作時,衣物的摩挲聲都聽不到。大師兄在做什么?只是看著嗎?死了的人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大師兄為什么不上前來,說點什么也是好的呀。
大師兄便開口了:“……小師妹又昏睡了?”
語調平平,聽不出是問還是答。他又邁步了,卻走得慢,好像這幾步有多么遠。他走到近前,又喚了一聲:“小師妹。”
大師兄老喚她做什么?她便是未死,只是昏睡了,也應不了他呀。
瓏晚動彈不得,想的便多:也不知她看上去像不像是毒發身死,模樣好不好看,定是好看的,可她看不到……該在房里擺塊留影石的,能看自己的死相,還能事后回看師兄的模樣。對了,她怎么忘了放留影石呢!
瓏晚不覺懊惱,還不忘留心聽大師兄的動靜。她聽到師兄抬袖,袖擺擦上被褥,師兄的手似乎是落下了,不知落在何處,她還想聽師兄說點什么,師兄卻不開口了,只有細微的摩挲聲在耳眼回蕩。
不知師兄在做什么,瓏晚又覺得無趣,唇角卻突然有了被指腹擦去什么的觸感。瓏晚頓時精神一震,她有一感解封了!難怪感受得到師兄撫上來的指腹,賣她符的走商說過,等四感一一解封,便會從假死之態中脫離了。
不過大師兄在擦什么?瓏晚旋即想起先前舌尖破了,口中也粘膩,莫非那下咬得狠,有血溢出去了么?怪不得痛到現在都還消不下去。
唇角的指腹又移開了,轉而將她的眉眼輕撫。
“冷的。”
撫了一會,便只有這么一句。大師兄在此時真是寡言……全無平日長袖善舞時的能言善道。不過人死了該說什么,瓏晚也不知曉,她親愛之人還未死過,便是殺了妖獸邪修,她也不曾想要為他們的死說些什么。
瓏晚聽到大師兄吐了口氣。
長長一口,極低極緩,再開口的音色低啞了些許。
“幼時無力,唯有自欺才不至于軟弱到底。入門后當了仙人,再不曾遇到那般境地。誰知方才進門……”
他笑了一聲。
“我竟又想騙自己。”
他俯下身來,瓏晚的臉被他雙手捧著,額中有什么貼上,清淺的呼吸掃在她唇間,仍是一聲輕喚:“……瓏晚。”
“我竟……”
他像是又要說一遍,卻不說完,仍是平平的語調,瓏晚卻驀地難過起來。罷了,反正也聽到大師兄是何反應了,就是寡言又總愛喚她罷了,她重傷回層云峰那日大抵也是如此吧,沒什么好看的。
她鼻端已聞得到自己唇邊的腥氣,只剩兩感便可解除假死之態,瓏晚這時才倏然想起,如今大師兄以為她身死,她卻是假死,死人復活之后的事態,她又該如何處理?
瓏晚不由心虛起來,她隱約察覺自己此次行事頗為不妥,看師兄對她身死的反應,并不如期待中的那樣好玩,還讓她也難過。不過師兄并未立即上報宗門,也未請醫修前來查看,眼下也只是坐在她身旁沉默,倒是方便了她許多。
待之后轉醒,只當自己一無所知昏過去就罷了,若是讓師兄察覺了不對……
那便,到時再說。
她心中正僥幸,原本攥符的那只手腕突然叫師兄捉住,被他拉至身前,他另一只掌將瓏晚虛攏的手掌撫平,激得瓏晚半邊胳膊發癢。接著又是片刻靜默,瓏晚還不知師兄這番動作是何意,心下卻隱隱不妙。
“……小師妹。”大師兄叫她,不似之前平平的語調,反而輕快起來,瓏晚此刻若是動彈得了,便想立即跑了,大師兄必是發現了端倪,才會用這般似笑非笑的口吻叫她!
“還不醒?”
大師兄話音一落,幾道靈氣霎時打入她掌心,那假死符的束縛頓時解開,瓏晚一時卻不敢睜眼,她此時已感覺到被捉的那只掌心中,有符紙正在慢慢顯現,想來定是先前有符文在掌心浮現,才讓大師兄察覺。
這破符誰畫的,真是雞肋得要命!
瓏晚心中遷怒,偷偷睜條眼縫去覷,隱約看到大師兄帶著笑,滿面都是風雨欲來的意味,瓏晚頓時不敢醒,她這時倒怕了,引得瓏遲一聲笑,也不催她,反倒是慢條斯理地起身將她身子擺正,使她躺得舒服些,才道:“小師妹有精力這樣折騰,看來是大好了,師兄心下寬慰。若不愿醒,就歇息吧,師兄便不叨擾了。”
瓏晚仍是雙目緊閉,豎著耳聽瓏遲的步音,果真由近漸遠,慢慢離了晚月居而去,她這才倏然睜眸,懊惱坐起。
大師兄生怒了!瓏晚幾乎未見瓏遲生過氣,一時不知是新鮮多些,還是害怕多些,不過師兄生了氣會做什么?會出手教訓她么?說來她也好久未與大師兄切磋過了……
想得越來越遠,反倒忘了要怕師兄生怒。瓏晚清過口內的傷血,便要去大師兄府邸找他,找他做什么,瓏晚還未想好,路上看見幾柱雪松被轟倒在地,她一愣,去府邸的步子就多了些遲疑。等到了師兄府邸,又聽灑掃的仆役說,大師兄并未回去。
那便是又出去了。
待她回了晚月居,接到大師兄傳音,說他需帶門中弟子下山歷練幾月,已從宗門出發了。
瓏晚神色怔怔。
……這般怒?
為何?因她假死嗎?她雖隱約察覺了自己行事不妥,卻不想會使大師兄如此厭怒,連面一時都不想見了。
瓏晚想,她是做錯事了,許是該向大師兄道歉的。同族雙修于修煉還是十分便利的……何況他如今出走,二師兄又不在,僅她一人的層云峰,真沒什么意思。便是日常付錢請些弟子跑腿逗趣,言笑晏晏過后,也覺得索然。
左右大師兄還需幾月才會回來,無人陪她一同玩耍,瓏晚便閉了關,一心修煉起來。
至于道歉之事,干脆先拋卻腦后,待大師兄回了層云峰,再行思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