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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他時,俞暮堯并不能升起什么恨意,她甚至是有些同情他。
為了一個那樣不堪的女人毀掉了自己的一生,值得么?
俞暮堯瞧不起男人的自甘墮落和自我欺騙,她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情緒,盡量平和的對待男人陰晴不定的打罵。
可隨著她的眉目漸漸長開,男人看她的眼神漸漸變了。
那種令人惡心的眼神,多看一眼都會讓俞暮堯覺得渾身不適。
她盡量克制著自己,只想快些高中畢業離開男人的掌控,逃離這片晦暗壓抑的苦海。
那一年俞暮堯才十六歲,少女如花一般的年紀,她卻覺得自己已經與生活艱難地對抗了太久太久。
雖然早已不堪重負,但她仍然堅持著,她想,總會有希望的。
她總有一天能離開這個圍困之地,到時候一切都會漸漸好起來。
十六歲生日那一天,俞暮堯用打零工掙來的錢偷偷買了一塊廉價的小蛋糕。
她才將求來的生日蠟燭插在蛋糕上,破舊的大門便被粗暴的踹開,濃郁的煙酒氣一下子充盈于室,將屋內被蠟燭映照出的一點溫馨氣氛撕的粉碎。
到現在她都清晰地記得他是如何將她一巴掌扇倒在床上,然后又覆身上來,摟著她的腰在她耳邊一遍遍的喊著母親的乳名。
他開始撕扯她洗得發白的裙子,用粗糙的手抓弄她的臀部,還用惡心的舌頭舔上她肩頭裸露出來的皮膚...
她沒有哭鬧,也跟本無法反抗,
直至他低頭準備解開皮帶時,她終于摸到了自己一直藏在枕頭下面的水果刀,用盡全力捅向了男人。
沒有人知道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備下了那一把水果刀,
但現在,當鮮紅的血噴到她的臉上時,她卻意外的感到了平靜。
像是這么多年的痛苦與糾纏終于被她親手斬斷了,連同她僅剩的那點微薄的感情和希望一起。
可惜作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她終究沒能一舉刺中要害。
男人被劇痛刺的清醒過來,他掙扎著捂住傷口,摁著她的額頭便往尖銳的桌角上撞。
意識逐漸模糊時,她望見那塊小小的生日蛋糕從桌上落地,摔成一灘爛泥。
太可惜了...
俞暮堯忍不住的想,她十六歲的生日,都還沒來得及許愿呢...
......
她原以為一切痛苦都會結束在她徹底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可不知晝夜地昏睡過后,她最終還是在醫院潔白的病床上醒了過來。
是隔壁新搬過來的那對母女救了她,她們聽見動靜報了警,又將她及時送到了醫院。
那個男人也并沒有死,但卻因為故意殺人被送進監獄,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于是,她得以脫離了他的控制,不必再受他的折磨打罵,甚至知道了她那個所謂的母親原來每個月都會給她寄錢,只是從前大部分都會被他昧下。
恍然之間,她似乎獲得了從前期盼已久的自由,也不必再為學費憂心,可她卻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堅持下去勇氣了。
獨自回到空曠破舊的家里,她抑制不住的渾身發抖,下意識的拒絕所有人的觸碰。
那些帶著鮮血的畫面總是一次次的縈繞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無數個噩夢纏身的夜里,是隔壁的周姨溫柔又強硬的抱住她,在她耳邊一遍一遍柔聲的安慰。
還有那個像棉花糖一樣又白又軟的,叫周寧的小姑娘,
她也會對她甜甜的笑,把自己最珍愛的糖果塞進她的手心里,叫她一定要開心起來。
這是兩個與她完全不同的人,她冷心冷血,對生活也已經不再抱有希望,
可周姨母女卻永遠包容而溫暖,她們包容著她冷漠的言語和態度,溫暖著她那顆冷了太久太久的心,讓她無法再繼續頹敗的縮在那個陰暗的角落。
那時俞暮堯想,像周姨母女這樣的人,一定是自小被幸福環抱長大,不曾受過生活的波折困苦,才會養成這樣純真溫暖的性子。
可后來她才知道,周姨的丈夫就在不久前才剛剛去世。
她的丈夫原本是建材公司的部門經理,一家三口生活殷實幸福,直至她的丈夫發現高層老板默許偷工減料,導致工人受了嚴重的工傷。
他本想揭發老板的惡行替手下的工人討回公道,可證據還沒來得及發出去便被老板截住。
那一日他進了老板的辦公室便再沒能出來,周姨趕到時,只剩下丈夫一具摔得七零八落的尸體和他因為造成事故而畏罪自殺的消息。
周姨自此永遠的失去了丈夫,小小的周寧也失去了疼愛她的父親,
那些不明真相的工人甚至還鬧著要她們母女賠償工傷損失,掏空了家里幾乎所有的積蓄。
她們沒有辦法,只能搬到這邊被稱為貧民窟的老舊小區里,這才成了俞暮堯的鄰居。
周姨將她抱在懷里同她講述這些過去的經歷時,眼里明明是有淚的,
可她卻仍是笑著溫柔的摸了摸俞暮堯的頭發,
“這么難過的事情我都挺過去了,所以小俞,沒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活著,我相信總會有希望的。”
只要活著,總會有希望的。
俞暮堯岑寂荒蕪的心里終于照進了絲絲縷縷的光,她將這句話深深的印在了腦海里。
她不再繼續頹廢下去,開始很認真的讀書,一門心思研究法律專業,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么認真過。
蒼白暗淡的人生好像突然有了目標,俞暮堯想,她一定要成為最好的律師,讓當年周姨丈夫的真相大白于世,洗刷周姨母女當年的痛苦和屈辱。
那些所謂的公理和正義于她而言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她看重的只有周姨和周寧。
她們相信希望,那她便拼盡全力去守住那份希望。
......
可惜后來她真的成為了律師,做了很久的準備將當年那個老板告上法庭,結果卻敗得體無完膚。
那是她當上律師經手的第一個案子,不但徹底敗訴,還因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而遭到封殺,差一點就成了無業游民...
或許是和周姨母女一起相處了太久,竟讓她忘了人心的險惡,就這么天真的敢同權貴叫板。
俞暮堯不得不放棄,也不得不認命,
她開始收斂起所有的鋒芒,過著隨波逐流的生活,賺著微薄的工資汲汲營營,卻也在盡全力讓周姨母女過上更好的生活。
十六歲生日那天發生的意外,讓她落下了看到男人裸體就下意識嘔吐的毛病,
除此之外,曾經痛苦困厄的經歷看起來沒有再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但也只是看起來而已。
無數個無人的深夜,她都被困在同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里。
噩夢中,曾經那個男人又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他撲過來撕扯她的衣服,她卻無法動彈,毫無還手之力。
........
如今噩夢終究還是成了真,
她站在破敗昏暗的巷角里,看著眼前本該待在獄中的男人,心里有一瞬的凄惶,
她忽然很想問問老天怎樣才肯放過她,還是說她的人生,原本就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路?
落魄的男人沉默的盯著她,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
然而他身后的幾個地痞卻已經不耐煩,開始伸手推搡他。
“怎么著?父女相見感動了? 我告訴你反悔也來不及了!”
“哥兒幾個為了讓你早點兒出來廢了多大的勁,把你當年沒吃上的閨女給我們嘗嘗鮮是應該的。”
“磨磨蹭蹭有什么好看的?你不上我可上了!”
男人身后的幾人將他用力推到一邊,開始試探著逼近,俞暮堯便也沒有時間再去自怨自艾。
她伸手摸到了一直備在包里的防狼噴霧,可她心里清楚,這樣的東西也只能幫她拖延住一點點時間而已。
她想起從前最絕望的時候,是周姨不顧一切將她拉出了深淵,
可是這一次再沒有人會來救她了,她甚至連自救也做不到。
也許上天只是跟她開了個惡劣的玩笑,看她在黑暗里苦苦掙扎,又在她獲得了熹微的光明時將她重新丟進深淵里。
俞暮堯忽然覺得很累,累到好像無法再支撐下去,只能這樣引頸受戮。
可她終究還是不愿就這樣徹底放棄,當那幾人圍上來將她逼至退無可退的角落時,她假意束手就擒,最后在幾人準備動手時對著他們的眼睛狠狠噴了藏在手心里的防狼噴霧。
一片慘叫聲響起來,俞暮堯趁著他們痛苦捂住眼睛的間隙奮力逃出去,
可那些人又豈會任由她逃跑,俞暮堯才跑到巷口便被捉住了手腕。
他們似是被她激怒了,抄起放在巷角的笤帚便要打她。
俞暮堯只能狼狽的抱住腦袋左躲右閃,倉皇之間,她似乎聽到了不遠處傳來誰凌亂的腳步聲。
她沒有心思再去思考什么,
可即將被打到之時,有人忽而出現在了這個破敗的巷口,彎身將她牢牢的罩在了懷里。
俞暮堯聽到笤帚疙瘩破空的聲音,以及男人壓抑不住的一聲吃痛悶哼,
她驚惶的抬頭,竟看到一張熟悉的,皺眉忍痛的臉。
是...那個大老板齊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