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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佛舍利,乃至空至凈的無上佛慧、所凝成的真如佛性,金剛不壞,外力不侵。唯一能將其摧滅的法子,便是導引出,與其心性相通之人的恨意,使其蒙塵,從內部瓦解其“凈”,讓其不攻而自破。可若佛珠始終在法海手上,紅眉是萬萬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可是法海對白蛇的情意,成了攻破佛珠的唯一照門,和尚在交珠之時,一同交與蛇妖的信任,便是讓渡了的馭珠之力。
實則佛性被污的舍利,即便是碎成了齏粉,也再無半分靈性可言,更不可能保佑貴妃的胎兒平安。可紅眉的算計,本就以卒佛揚道為目的,皇帝或者貴妃,都只是棋子而已,他們能否達成所愿,他才不關心。
可表面上,他還是要裝模作樣一番:“娘娘請放心,且看貧道,如何叫這送上門的愚蠢蛇妖,心甘情愿做了娘娘和小太子的藥引!”
道人說完,便端著羹碗,慢吞吞地走至小白的身邊,低下頭湊到他頸側,開始了如昨夜噩夢一般的耳語:“白蛇,你聞聞,這碗燙里的蛇肉香不香……”
碗口抵在了小白鼻尖,蛇肉的香氣,一陣又一陣地撲鼻而來,如同最深的夢魘揮之不去。
“他死的時候,被貧道的天罡真氣打回了原形。可憐啊,尚且如孩童一般的心智,臨死都沒想明白,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曾經算是當過他‘姐夫’的人,竟然會背叛了你們,將你們害得如此的凄慘。直到咽氣之時,那小青蛇還在苦苦掙扎著扭動,口里聲聲地哭喊著:哥哥、哥哥……你怎么不來救我……你怎么還不來救我啊!”
紅眉說的一半是事實,一半是夸大,他怎么可能聽得懂小青的蛇語?
可小白的睫毛上顫著淚珠,面色慘白如紙,他已無分辨之力,發不出一絲哭音。
紅眉再接再厲:“貧道一掌,將真氣呼出去!那小青蛇身子一振,吐出了一大口鮮紅的蛇血,弄臟了泥地……那對蛇瞳啊,到死都不瞑目地睜著,眼睜睜地看著貧道,一刀,又一刀,將它剁成了肉塊……”
“妖——道——!我跟你拼了——!”小白拼命地掙臂。牢不可破的鎖鏈,纏繞在他細瘦的腕上,如驚雷撞在木柱子上,發出撼人心魄的巨響。
炙如明火的恨意,沿著紅色的光焰,一陣陣傳至了舍利中心。原本耀著祥和佛氣的舍利,像是受到了妖火催煎,似能感同身受小白的痛苦,而頻頻地振動著。
撕心裂肺的吼聲中,紅眉的煽風點火還在繼續:“對,恨我,你該恨我……你不僅該恨我,你更該恨騙你們上鉤的許仙!恨這世上所有的凡人!恨一心想修煉成人、天真想與凡人雙宿雙棲的自己!人妖本就不同,人貴,妖賤,你不過是一條白鱗的走地泥鰍,你的癡心妄想,不過是自取其辱!癡妖說夢,可笑,可悲,哈哈哈哈!”
變了調的嘲笑,猶如餓鬼的叫囂,灌在小白的耳里,震得他的眼前,仿在天旋地轉地搖。
許仙……對,恨許仙……恨妖道,恨皇帝皇妃,恨這個世上所有的人!
可正當他如此想著,一陣溫潤佛光,如同善念的泉流,匯進了他的心瀑——是舍利子在向他求救!這時,他忽然想起了數百年前的許二,那張星夜帶著他出逃、倉皇行走在月色下、疲憊卻溫和的臉……不對,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壞的,不是這樣的,還有許二爺,還有一報還一報的善念!
紅眉見狀不妙,立時想起了許氏祖上的那個傳說:“你是不是覺得,有些人幫了你,你應該報恩感激?呵呵呵,蛇妖不愧是蛇妖,連想法都如畜生一般簡單。那個許二,若不是一眼看出了你是條靈蛇,保下你將對他許家后人大有裨益,他又怎會甘冒掉腦袋的危險,去救素不相識的你呢?哈哈哈,白蛇,你被騙了幾百年,還在替他人賣命,真是可憐可悲的畜生!”
“啊——你不要再說了!我恨你!我恨你們所有‘人’!你們比畜生還要不如,比畜生還要心狠!”青絲如亂云一般甩動,小白煎熬不住,心神快要崩潰了。
正當此時,第二道堅韌佛力,帶著如蓮的清新,又源源不絕灌入了他的心念。那感覺是如此熟悉,彷如那日,法海為他去除墮印時,百般呵護的柔情。
一張清俊的笑臉浮現在小白面前,眸里的含光笑意,永遠如澄湖澈鏡般寧靜:“小白,不要聽旁人胡說,就算這世上所有人都愚弄了你,至少還有小僧,永遠陪伴著你,溫好了茶水,剝好了花生米,等你回來對弈……”
小白的哭聲止住了,就像狂風驟雨里,忽然飄來了晴云。是啊,還有法海,就算這世上所有人都與妖類勢不兩立,還有法海的心,是他唯一能堅信的善意。
他囁嚅著唇瓣喊道:“法海……法海不是……法海他絕不會棄我而去的……絕不會,絕不會!”一瞬間,佛光再次重燃,壓過了如瘟疫般、漸漸蓋過舍利表面的紅焰。
紅眉最怕的,便是得勝關頭,小白再度念起法海。可幸而對此,他也早有準備:“法海?呵呵呵,那個驢和尚,他對你好是好,可你又怎能肯定,他與拋棄你的許仙,不是一路的貨色呢?那次‘精彩’的法會,貧道也略有耳聞。別人只道法海護著你,不惜與世間倫常為敵,可只有貧道詢問了在場的人,得知……你的臉上并無墮印!”
令人作嘔的指腹,搓磨在小白柔嫩的面龐之上,仿佛將那潔白無余的膚色,又確認了一遍:“貧道聽聞,妖與人結合,定然會生黑印。你的面上干干凈凈,想必法海也沒碰你吧?怎么,你倆不是夜夜同臥、日日相貼的親密么?究竟是法海他的定力太高,還是連他……也不屑于碰你!或者說,實則他收留你,不過是因為可憐你罷了!他根本就不恥與你結合,弄臟了他自個兒的佛體!”
紅眉不知墮印,只在夜間夢回時顯形,可他歪打正著,準確無誤地戳中了小白心中、最深切的憂慮。那話猶如一發淬毒的箭矢,直插小白的心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