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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眉頭都沒有動一下。他沉浸回自己的思緒里,發現他已經想不起來這是他離開實驗品“集體堆放”的膠囊倉庫的第幾天了。他現在就已經忘記了好幾張同住的實驗品的臉,這當然也是因為他沒有去記過任何一張臉。別人的名字和臉和生死都和他沒有關系。另一方面,他自己的殘缺和生死也不是要緊的事情,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要緊的事情,他不過只是一具內存里不斷增加新記憶的空殼而已。
所以對于自己看來馬上就要被閹割這件事,他立即就恢復了冷靜。反正這是無法改變,無法抵抗的事情。他人生中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這樣。他一絲不掛的跟在男人身后,赤腳走過冰涼的鋼鐵回廊。高級研究所的所長單獨擁有兩層居住空間,位于研究所的頂樓和倒數第二層。其中一層是純粹的生活空間,帝國給予高等技術官員的福利,另外一層則是私人實驗室和倉庫,允許所長進行絕密實驗。男孩最近就被放置在這一層。
新所長看來還是沒有允許助手之類的人走進這里來,男孩一路沒看見別人。他跟男人走進他的私人電梯,他們來到頂樓,男孩走過鋪著白熊毛毯和異大陸編織布的客廳,看著擺放在客廳里的沙發,茶幾,花瓶,雕塑,終端機,顯示屏......他這輩子第一次走進這種“人類生活”氣息濃郁的空間,一種古怪的腸子扭結的的感覺在肚子里油然而生。
這個男人真是太詭異了。男孩少有的感到煩躁,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感覺到這樣不舒服是什么時候——他被切開過,被電擊過,被抽血抽髓過無數次,每天都要服用和注射會讓他神經直接劇痛得想要造反來接管大腦好直接命令大腦死亡的藥物,此外經歷過另外幾百種折磨,同時聽過實驗員說完了加雷馬語里所有歧視性的和侮辱性的詞匯和短語。但是,第一次有一個人讓他像現在這樣,他光是想到面前這個人就感到腦子里有一把刀在挖,同時還想要吐……這不是因為肉體上的苦痛或者話語上的凌辱。男人對他做的暫且倒是遠遠算不上苦痛。
他想了一會兒,意識到這些不適感很可能是因為,他第一次不得不把一個人當成是“人”。他發現他突然就已經記住了面前這個男人的臉,同時還記住了這個人類的表情和說話的方式,與之關聯的性格和行為......許多關于這個男人的信息闖入他的腦區里,盤踞其中,這說明,他以后不會像忘記其它實驗品和研究員一樣輕易忘記這個男人了。
他張開嘴,干嘔了一下。他感覺到男人的目光落在他頭頂上,然后他聽見了輕快的聲音:“別著急,你還沒懷孕呢?!?
懷孕,這個詞又稍微把男孩消化道里倒灌的濁氣往上推。不久前,他看過太多畸形的孕肚......之前那些被判定有謀逆之心或職業水平不足的研究員和警衛,沒有被合成獸或者實驗品殺害的幸存者,不論男女,全部懷了孕。由于前所長是個極端種族主義者,這些員工全都是純血加雷馬人,而且基本都具有程度不同的種族主義思想。結果他們的肚子里卻孕育了合成獸的怪胎或者實驗品的畸胎——他們這一批實驗品從小接受了無數試驗性藥物和手術,要是和人類交配,孕育出來的必然是重度畸形的死胎。
男人喜歡男孩,至少他常把這句話掛在口邊,對所有人都這樣說。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半夜,他一開始是叫男孩走到他身邊,站到他面前來,然后他讓男孩對他笑,陪他聊一下天。男孩從來沒有笑過,也沒有和人聊過天。所以男孩只是漠然的看著他,他本來以為男人會讓人打他,或者把他也趕下訓練場,讓他被合成獸撕成碎肉......他都無所謂。他隱約能窺視死后世界,那里是寂靜的虛無,漫無邊際的黑暗,萬靈無聲的最終歸宿。所以他早已經做了決定:趁還能呼吸,先累積一些記憶。只要將回憶的片段灑進思維之海,那些片段就會消解成許多分裂的元素,這些元素又可以各自組合生長成全新的生命,碎粒生命在漫無邊際的意識里交互作用,他就得以通過觀察它們來消磨冥界永恒的寂寥。至于當下接受的記憶的內容,他并不是很在意。
但是男人當時既沒有打他,也沒有殺他。他反而摸了摸男孩的頭,讓男孩留在他身旁,不容許他再回去膠囊倉庫和實驗室。他說他要教男孩讀書寫字,他也確實讓男孩利用他私人實驗室的終端學習課程。他私人實驗室的終端里安裝了好幾種語言課程,還有數學生物化學物理射擊劍術兵法政治歷史等等教學資源,根據終端里的聲音說,課程安排會很緊湊,目的是讓男孩在接下來四年里達到加雷馬高等學府畢業生水平,并且通過終測考驗。
通過這個考驗的人可以得到申請加雷馬國境內任意研究所的資格和參加進一步軍官考試的資格,毫無疑問,男人給男孩安排好了未來的道路。
乍一眼看起來,這似乎是時來運轉,貴人援救。要是其它實驗品知道,心情肯定會相當復雜吧。不過男孩一點也沒有高興起來。這不僅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學會過高興這種情緒,更是因為:一來他明白自己是不會走運的那種人。二來,他知道男人絕對不會是任何人的“貴人”。
在他完成第一天的課程后,男人來到實驗室,看了一眼屏幕上小測驗滿分的成績,又抽問了男孩幾個問題。問題超出了今天教學內容,不過男孩在心里推算了一下,馬上回答出正確答案。
男人當時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大笑出聲。男孩發覺他看過來的眼神徹底改變了。透明的玻璃被打碎了,閃爍著鋒利又危險的微光。
“你可真不得了……我必須承認,你是純粹的奇跡化身。我甚至有點害怕你……他們之前居然敢碰你。不過,我也是不一樣的。那些庸人是無知無畏,而我是,好像已經愛上你了,我對你的愛超越了恐懼?!?
說著男人走過來,伸展手臂,把男孩摟進懷里。一開始是很輕的動作,然后他手臂的力度逐漸收緊,就像鐵鉗一樣。男孩的額頭貼著男人軍裝外套上的紐扣,他的皮膚一定被硌出了紅印,他逐漸不能呼吸,聽見自己的骨頭嘎吱作響。
“……所以就算你是再不得了的怪物,我都要碰你,你這個小孩也太危險了,我居然被你兩三下就弄成了這個鬼樣子……我已經變得...無法接受不去抱你的人生。”
男孩沒有說話,也沒有掙扎。從來沒有人抱過他,接觸到男人的皮膚讓他的表皮冷得發痛,腦袋發熱,胃里有酸氣上涌。他知道如果他抗議,男人立即就會找到理由用真正的鐵鏈把他永遠的捆綁起來。反正利用終端機,他就算被綁著四肢不能動彈都還能學習,然后他會成為男人名義上的部下,永遠的被關起來。要是他不好好學習考試,男人更是有無數辦法折磨他——男人的這種意念流入了他體內。
于是男孩一直忍受到男人終于把他放開,又任由男人給他整理一下襯衫領子,然后像是撫摸寵物一樣又摸著他金色的頭發。
“好乖,好乖啊……好孩子應該要被好好獎勵一下?!?
說罷,他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帶著他下樓,走進另外一棟建筑物里某間普通的大型實驗室。男孩在那里看見那些懷孕的實驗員和警衛。這個重視效率到了極致的帝國的淘汰者們。他看見他們就像實驗品一樣被固定在手術床上,肚子上的表皮發青,布滿紅黑的血絲,有些人的肚皮會蠕動,里面的怪物顯然急于破腹而出。
這離他們被合成獸和實驗品強暴的那晚才不過僅僅幾天而已。
男人摸著男孩的頭,給他講解他是怎么用藥物和培養皿快速催熟這些人體內的胎兒的。然后他又保證說他會教好男孩,所以他讓男孩來給他們做剖腹產手術......這個人讓一個沒有上過學的實驗品對活人做手術,而男孩還沒有接受過任何形式的醫學教程,甚至沒有得到口頭的提點,只有一桌子的工具,以及許多標有他尚未學習的文字和符號的藥瓶。
男人看著男孩看過來的眼睛,告訴男孩,如果男孩不敢動手,他會好好的教他。他會把實驗品們叫來,然后隨便挑兩個孕者做手術給男孩做演示,接著為了加深男孩的印象,他會倒轉著再一次演示:也就是說,再挑兩個實驗品切開肚子,把取出來的怪物或畸胎放進實驗品的肚子里,再讓男孩親手來給實驗品做剖腹產手術。
“我知道你不在意任何人,包括對那些曾經朝夕相處的孩子。”男人笑道:“不過,怎么說,讓我來觀察一下你的思考模式吧?!?
男孩默不作聲的拿起一把手術刀。
在那晚他做了十幾場“手術”,在他手下當場斃命的人有三個,還有五個人在早上離開實驗室時也沒有脫離生命危險。他整晚泡在辱罵,慘叫,詛咒,和恨不得活活咬碎他的目光里,他一邊切開和縫合一層又一層的血肉,一邊腦子高速運轉。一是他確實有在學習知識,二是他也在思考自己的行為的意義,和他所做的決定的意義:他為什么要讓自己泡在血里?他有很多選擇,比方說像往常一樣發呆,讓這個男人自己解決問題,拉那些實驗品來受苦。這沒什么的。他有記憶以來就沒有看見過任何人在意過別人的死活,這個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的認知里不存在這種天方夜譚;又比方說,他可以直接把手術刀捅進這些躺著的人的喉嚨,然后站在一邊清凈的發呆,等他們死掉。這兩類方法才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而不是浪費一晚時間觀看別人的內臟和每個人肚子里的怪物,通宵達旦的站在血泊里。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人的存在”滲透進男孩的體內。準確來說,是男人侵入了他的意識里。這件事簡直就跟懷上了畸胎一樣,總讓男孩胃里翻江倒海。
而現在,看男人的說法,男孩似乎還需要確確實實的懷孕。
男孩又低頭干嘔了兩下,這次他的反應比較強烈,甚至有點站不穩了。他看見男人穿著拖鞋的腳走了過來,接著,有兩根手指直接插進了他打開的嘴巴里,男孩感覺到薄薄的皮制手套壓住他的舌頭,把他的牙齒分開。
接著他被從嘴里托起了臉,男人的眼睛已經近在咫尺,男孩看著他碎裂玻璃一樣的眼睛,透過玻璃的缺口看見了其后無盡黑暗的陰寒暗淵。
男人的舌頭伸進他嘴里的時候,他屏住了呼吸,從后背開始,全身冒出了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