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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衣少年見他們到了,瞇起眼睛開心地一笑,欠身施禮:“謝兩位殿下賞光,總算沒有辜負惜琴的薄酒和這番景致。”
“哪里,”樞輕笑起來,“惜琴公子好容易宴請我一次,樞怎敢不來。”
“不敢說宴請,只是小酌而已。”客套的話不再多說,惜琴將目光轉向湫洛,好看的鳳眼微微瞇起,顧盼生輝:“燕國的公子湫洛,果然聞名不如見面,真人竟比傳聞中更加驚為天人。‘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這句子,再合適公子不過了。”
湫洛苦笑道:“即為階下囚,讓惜琴公子笑話了。”
惜琴搖搖頭,岔開話題:“既然兩位殿下賞光,惜琴斗膽先奏一曲助興如何?”
樞笑道:“甚好。”
惜琴在亭中坐下,微微撩起衣袖,將修長的十指輕撫在五弦琴上。隨之,一聲淡淡的撥弦,開啟了樂曲的流章。火紅的衣衫在古樸的琴弦上舞動,伴著手指的飛揚,賢者古韻被演繹淋漓。那是一首顓頊時期的古譜,現今能知之者鮮少,能奏之者更是世間少有,湫洛也只在書上看過,近日聽聞,倍感震驚。
只是這歌頌天地雄壯,江河富饒的樂曲,卻在恢弘與雅致之中流落出不著邊際的感傷。
伊人如斯,君子無情……
湫洛幽幽地嘆了口氣。
一曲終了,惜琴重新復指弦上,尾音戛然。他抿唇淺笑,道:“湫洛公子何故嘆息,是惜琴技拙罷?”
“哪里,公子琴技,天下不出其二。”
“皇宮之內自無池中之物,”樞也道,“惜琴公子原本就是天下第一琴師——琴帝冠鶴的愛徒,及冠之后技藝更勝一籌。也因此,皇兄憐才帶在身邊,再聽不進去別人的拙作了。”
“哪里,”惜琴搖搖頭,眼神里流出淡淡的失落,“惜琴哪里是公子,最多不過秦王床榻上的玩物侍孿而已。”
啊……
湫洛驚愕地睜大眼睛,一瞬間,同病相憐的憤怒充斥了他:“這么美的人,怎么也……”
惜琴掩面輕笑:“殿下不用生氣,惜琴是自愿留下來的。”
“什么?”
“吾主雖暴戾恣睢,惜琴卻愛慕他縱橫天下的雄才偉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即使自知今生不會得王垂愛,卻還是無法遏制地想要拜在他的身邊。”
“那只豺狼,怎么配得上惜琴公子這樣的人。”湫洛素來憐才,他雖然早早看出這天下恐怕終歸秦王,但被這位公子說出,足見對方遠見卓識。只是主觀方面,他實在不愿面對這一事實。
“公子,”惜琴為湫洛斟上一杯溫酒,說,“我知道吾主對公子做了暴戾恣睢之事,我不求公子原諒,但是請公子聽惜琴一句,凡是有用之多,必將失去更多,君王更甚。公子所見,未必是全部,未必是真相,亦未必不是意料之外。”
“此話何解?”
“凡帝王者,得天下,置六合。但這天下太大,臣揣君心,子度父意,未嘗不是一種寂寞。眾人只見吾主的威嚴,卻是否揣測過,吾主也有七情六欲?”
湫洛聞言冷笑道:“在我看來,他縱是有,也早已經泯滅在人性之外了。”
樞將手溫柔的搭在湫洛肩頭,說:“好容易出來一次,不說不開心的話。來,借此雪景,滿飲此杯!”
兩人附和一聲,雙雙飲下,樞亦然。
三人皆是人中姣楚,又酒逢知己,歡談暢飲無慮。幾杯酒下肚,湫洛雙頰翻起微紅,他扶著古琴說:“惜琴公子,什么時候也能把剛才那曲授我?湫洛不才,雖比不上公子精湛,到底有些基礎。”
“這有何難,公子擇日盡管來,惜琴定當傾囊相授!”
“一言為定!”
又聊了些許,眼看時日不早,湫洛估計秦王要回來了,原本舒緩的心情重新緊張起來。他看向樞,后者將手附在他手背上,鼓勵似的說:“無須擔心,我會向皇兄解釋。”
樞溫熱的體溫通過手掌傳遞過來,同樣的手掌,卻是與那人不一樣的溫情。湫洛的心忽然失掉一拍。惜琴看在眼里,只是假裝飲酒裝作無事,卻在心里嘆了口氣。
這時,有宮人來報,秦王的鑾駕已經出了正殿,往寢宮方向去了。
湫洛聽了臉色蒼白,驀地站起,小小的拳頭隱隱發抖。樞站起來,暗暗握住他的手,柔聲說:“別怕。”
惜琴明白這聚會要散了,也起身作別:“兩位皆有事要忙,惜琴也不挽留了。”
“謝謝款待,改日樞回請公子,還請賞光才是。”
“客氣了。”
三人作別后,樞帶著湫洛離開了。剛回到秦王寢宮,就聽到宮人通報秦王駕臨。湫洛手足無措地垂手站著,如同等待被宣判的死刑犯。樞面門而立,有意無意地擋在他的前面,對著來人笑道:“皇兄有幾日未曾去臣弟那里,臣弟便自己找上門來了。”
秦王看起來心情不錯,笑道:“近來國事繁忙,薄待吾弟了,見諒見諒。”
“哪里的話,臣弟只是關心皇兄的身體而已,”樞看了一眼湫洛,轉移話題,“可巧見到了燕國公子,所以請他一敘。”
秦王在回程就聽人稟報,說湫洛被樞帶走了片刻。此時見樞不隱瞞,也懶得追究,只說:“也好,出去散散心,省得憋壞了。”
關于以銀鏈囚禁床頭的事情,兩人心知肚明,也不說破,只是閑聊。也許是樞在場,湫洛面對秦王雖然恐懼,倒也比之前略好些,兀自出神起來。忽然,湫洛聽到他們的話題又轉向了自己,心里一驚,豎起耳朵。
只聽樞說:“既然如此,臣弟愿獻出貼身侍女,以供湫洛公子差遣。”
秦王語氣不冷不淡:“區區一個宮女,若是還要搶皇弟的,豈不是讓人恥笑。這事皇弟不用管了,朕自會安排好。”
“那,臣弟就先行告退了;湫洛公子,改日再續。”樞識時務地施禮離開。
湫洛見他要走,心里莫名地一陣空蕩,即使多一個人也好,他真的很怕獨自面對秦王。然而他也知道,若要以后周旋,樞必須得以退為進,只得強壓住眼底的失落。
樞離開后,秦王玩味地站在湫洛面前,高大的身軀自上而下俯視湫洛,后者不敢抬眼,只覺得一道凌厲的目光幾乎要將他貫穿。
“你還真是魅力無窮啊,”秦王諷刺地說,“短短幾個時辰,就可以籠絡了朕的皇弟和孌童。既然你有如此吸引力,怎么就不向朕略略展示一下?”
湫洛顫巍巍地站著,委屈的淚水在眼里打轉。秦王抬起他的下巴,湫洛連看都不敢看,閉上眼睛。
“看著朕,不許閉眼,否則剜出出你的雙目!”
秦王厲聲道。隨后,他滿意地感覺到小小的身子顫了一下,睜開了眼睛。對,就是這對漂亮的雙眼,如那個時候一樣清澈,一樣讓他癡迷……巨掌將湫洛的臉頰擒住,帝王的唇瓣欺壓上來,送上一個侵略性十足的吻。另一只手撫摸著湫洛脊背的線條,帶著些情欲氣息的游走至下方。
湫洛,湫洛,你何時才能不這么戰戰兢兢,而是能與我把酒言歡?就像對樞那樣……
秦王嘆了口氣,他知道,若是再狠狠侵占,這精致的身體就會被自己弄壞。但是,體內的火讓他煩躁不已。他猛地推開湫洛,在這小小的人兒不解而恐慌的目光下,甩門出去。
湫洛被吻得全無思考能力,直到秦王的氣息完全消失在這個房間,他才懵懵懂懂地明白,秦王走了。幽幽地松了一口氣,他慶幸逃過一劫。
湫洛獨自發呆坐了片刻,忽聽得門外有敲門的聲音,然后是一個動聽的女音:“公子,吾王派我來服侍公子。今后您就是奴婢的主子了。”
“進來。”
門應聲被推開,一名宮女輕盈地進來,跪在地上:“給主子請安,奴婢池影,是陛下貼身侍女,現在被派來服侍主子。”
“他自己的貼身宮女,怎么派來給我?莫不是監視我?”
“主子多慮了,吾王只說讓奴婢照顧起居,別的沒有說什么。其實……其實……”
“什么?”
“奴婢覺得,陛下還是很關心主子的,因為陛下從未讓奴婢服侍過陛下之外的人……”
“是么?”湫洛冷笑,不過是怕我死了,他失去了一個有趣的玩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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