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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溫泉遇刺事件之后,他就暗下決心不再提先前之事,重新認識這個在心底封藏了十載的男人。
可是……
可是……他清楚的記得,剛才狼穆所說,丹被殺是在晚冬之時,而他與秦王相訴衷腸卻是在這之前。也就是說,當他心甘情愿與秦王發生了那樣的關系之后,那個人卻還是對他的國家下手了!
湫洛的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那個人騙了他,口口聲聲說著要讓自己的快樂,口口聲聲說著要保自己周全,可他干的第一件事,卻是將兵戈揮向情人的國家、逼死了他最愛的哥哥!
心頭一跳,湫洛突然記起一件事。那是丹派荊軻行刺不久,自己愚蠢地以為用身體可以交換燕國安危,卻被秦王狠狠地玩弄了三個晝夜。那時秦王用腳尖抬起他的臉,問道,你的皇兄太子丹,也這樣要過你么?
莫非那個人一直記恨著哥哥,以為他和哥哥有過什么?
也難怪,那時候的自己怕秦王怕得要死,唯一想的,就是回到哥哥的庇護之下。湫洛心底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凄涼,原來,他還一直記著這件事么……
無論秦王之前做過什么,他都可以原諒。可是丹,從小到大一直在保護他,除去情人間的情愛,他們的感情一點都不比對秦王來得少。
即使以愛之名,湫洛卻無法原諒這件事。
但眼下不是追究秦王過錯的時候,湫洛明白,他現在唯一能為丹做的,就是盡快裝殮他的尸骨。湫洛不知道他接下來要怎么做,可是他想去找一個人。
轉出假山不遠,在一旁歇息的池影就跟了上了。剛才要不是他讓池影摘些可以調制丹青的植物,也不會因為落單而撞見狼穆??墒菂s正是這樣,他才知道了丹的事情。湫洛苦笑。
因為出行沒有帶步攆,湫洛干脆自己走去暖陽宮。
剛到暖陽宮的門口,就看到樞的貼身宮女喚櫻從外面回來。池影與喚櫻是一起進宮的姐妹,感情篤厚,后來因為被分別給了秦王和樞才無暇多走動。池影開春后就沒見過喚櫻,此時很歡悅的喚了一聲,喚櫻回頭,臉上先是驚訝,繼而無比的歡喜:“湫洛公子、池影,你們來了!”
湫洛含笑點點頭,心里還在想剛才的事情。倒是池影跑過去拉著喚櫻的手,左看右看,喜上眉梢:“姐姐可是越發標致了?!?
“哪里的話,該打嘴的丫頭,”喚櫻笑著去咯吱池影,“我們做下人的都是本本分分,哪里來的標致一說?!?
兩個丫頭一邊笑著,一邊把湫洛讓進里面。
“他怎么樣?”湫洛問。
喚櫻自然知道湫洛問的是自家公子,滿臉崇拜的答道:“主子最近好些了,夜間也不咳了,而且因為要修養,所以只在朝笙閣畫著花花草草,卻不想突破了三年來的瓶頸,連宮廷的畫師都說公子的山水和工筆堪稱七國之最了!”
“那我們來的真的時候,”池影笑道,“可以先睹這‘七國之最’的風采?!?
“可不是嗎,公子可趕巧了?!眴緳颜f著,突然有點不高興。
“怎么了?”湫洛問。
“昨兒有些不懂事的小丫頭嚼舌根子,說了湫洛公子一些不知輕重的話,還道公子得了隆寵就不再來看主子了。奴婢聽了很生氣,就狠狠地訓了兩句,卻不想被主子知道了,主子雖然沒說什么,可是那些小丫頭退下之后,主子就有點不開心……”
湫洛聽了心里一陣酸楚。當時他落魄為質,唯有公子樞禮遇待他,還引薦惜琴公子為伴解悶,可如今自己好了,他卻落了這樣的病體,自己著實怠慢了他。
“可是啊,”喚櫻沒有注意到湫洛的表情,繼續說,“偏趕巧了公子今日過來,真真是叫那些亂嚼舌根的下人們打自己的嘴巴!”
這句話說得故意大了點聲,池影明白喚櫻的意思,掩著唇噗嗤笑了出來。這個丫頭素來護主,沒想到現在更甚了。
很快走到朝笙閣,湫洛對喚櫻說:“還麻煩姐姐通報一聲,說湫洛求見?!?
喚櫻奇道:“公子還謙遜什么,奴婢們自是知道公子與主子篤厚,公子進去便可?!?
“還是通報一聲吧,湫洛畢竟是客,不好貿然進去?!?
喚櫻應了一聲,疑惑地進去了。片刻出來,說:“主子里面請?!?
湫洛這才拈了衣袂跨步進去,樞正坐在里間的榻上,面前鋪著紙硯,沾了飽墨的筆卻已經被擱置在一旁。現在雖然是晚春了,但樞還披著入春時的那種薄襖,房間里有淡淡的藥香,這溫潤如玉的公子一貫地將順長的青絲攏在頸后,只有兩側的幾縷輕輕垂下,平日看起來頗有書卷氣息,此時看來,卻多了幾分病態的優柔。只是那與秦王幾斤相似的容貌,還是透出秦族皇室特有的堅強。
樞一貫的溫和面色,看到湫洛的時候,卻是微微怔了一下。樞對喚櫻說:“你們下去歇息著吧,茶水這邊都有,我和湫洛公子聊會天?!?
“諾?!眴緳蜒谥?,和池影下去了。
樞示意湫洛落座,看著他聽了片刻,柔聲問:“有心事?”
湫洛心頭一動,又想起某個亡者。丹,也總是這邊了解他,知道他什么時候不開心、什么時候莫名的傷感。可是那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了……
湫洛抑制不住地眼圈一紅,也不再顧忌什么禮節,竟撲進樞的懷里大哭起來。
樞嚇了一跳,卻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像哄小孩一樣拍著他的背勸道:“有什么事情哭出來就好,別悶在心里,傷身體。”
湫洛就像小孩子,不能勸,一勸就更覺得委屈,反而哭得更加厲害。樞嚇得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總是與經學和辭賦的師傅對答如流,卻此時語塞手足無措。樞看著湫洛哭得這樣傷心,覺得心都碎了。直到湫洛稍稍好一點,他才小心翼翼地問:“怎么了?皇兄對你不好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莫名地疼痛。
湫洛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起來楚楚可憐。他扁著嘴嗚咽了半天,擠出來一句話:“丹他……被害了?!?
湫洛說的含糊不清,樞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那句話說的什么,頓時一愣。
他早就聽過太子丹的大名。燕國皇子,為人謙和多禮,文韜武略精通,亦是湫洛生命中比父皇更重要的親人。丹的儲君之位無人懷疑,可他卻在這時,被人殺了?
樞微微瞇起眼睛——這個動作與秦王看起來相似非常,不過秦王每每這樣必是有所奇招,而樞只是思考的習慣性動作——在這個節骨眼上,秦國已經變成他國的危機,而丹此時被害,著實政治意味頗濃。
樞知道這個時候對湫洛說什么都顯得太過輕浮和無關痛癢,他只能順著湫洛未及束發的烏絲極盡溫柔地理著。湫洛雖然沒有得到樞的只言片語,但是那同丹哥哥一樣的手法,卻無聲地安慰著他。
“丹他……也總是這樣理著我的頭發,一言不發地安慰我?!变新蹇蘖撕镁?,抬起紅腫的眼睛說。
樞寵溺地“嗯”了一聲。
湫洛趴在樞的大腿上,兩人就這么一言不發地坐了好久。半晌,湫洛輕聲說:“樞公子?!?
“嗯?”
“你曾說過,要幫湫洛逃離這里?!?
樞理著烏絲的手頓了一下:“怎么突然說這個?”
“公子的話,如今可還當真?”
頭頂上方的人沒有說話。湫洛坐了起來,毫不避諱地直視著他。樞一貫的溫和,卻說:“樞當日許下此言,是因為公子在秦宮受盡不公待遇。而今皇兄只是一心寵著你,樞又怎能做出這種離經叛道之事?常言道,寧拆一座塔不悔一門親,公子只要能和所愛之人好好在一起,樞就算此生無憾?!?
“為什么這么說,”湫洛有點不高興,“你又知道什么!”
“難道皇兄做了什么讓公子不快的事情?”樞還是想勸慰,卻被湫洛脹滿眼淚的恨恨目光制止了。心底一陣揪痛,樞連忙問:“到底怎么了?”
眼淚順著瘦削的玲瓏面頰無聲落下,湫洛帶著深深的心碎,說:“秦王出兵了……在我們那樣了之后,他還是毫不顧忌我而出兵薊都,父皇為了平定秦王惱怒,殺了丹,把首級送給了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