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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由聞瑕邇抓著他的衣袖,明知故問道:“怎么幫。”
聞瑕邇卻道:“幫我,找莫先生……找莫先生來?!?
君靈沉聞言,面色當即寒了下來。
找那位和他同行的修士來,如何幫?不過還是用同一種方法。
他凝視著聞瑕邇微敞的衣領,里面露出的膚色因著熱意已變成了紅色,上面還覆著一層晶瑩的水光。他漫不經心地道:“他幫不了你?!?
但聞瑕邇卻好似聽不進他的話,一個勁的鬧喊著要他將莫逐找來。
君靈沉將人抱在懷里,答非所問道:“你知自己中的是何種毒嗎?!?
懷中鬧騰的人安靜了一會兒,喘息著答道:“熱,熱毒……”
君靈沉心覺好笑,情熱之毒與熱毒一字之差,卻是天差地別。他摸索出對方的馭水符,欲要用最通俗的法子替對方解了這毒,奈何這毒性剛猛,聞瑕邇入水之后反比之前更覺不適,整個人已處于半昏半醒的狀態。
他只得將人從水里撈起來。見對方發絲微亂,衣衫濕透緊貼在身,神情間毫無戒備,心底藏著的妄念又開始不受控的蠢蠢欲動。
他抬手,撫了撫聞瑕邇貼在額上的濕發,低聲問:“可還認得我是誰。”
聞瑕邇朝他露出一個笑來,“莫先生,來幫我解毒了嗎……”
君靈沉的冷靜自持大約便是從這一刻開始崩斷,猶如離了弓的弦,一發不可收拾。索性在最后一步之時他及時收了手,回神后,望見身下少年人一身上下不可言說的痕跡,他活這般大破天荒頭一次,近乎驚慌失措的隱去了那些痕跡,將對方送回了他那聲聲念的莫逐手中,遂后落荒而逃。
他的妄念,不但動了,動的還極為徹底。
他放在玉蟬中默默無聲睡了許多年的青鳥蛋,在那一日后破殼而出,成日在他的夙千臺前繞來繞去,嘰嘰喳喳的叫著。
一日,他大師兄常遠道前來夙千臺找他商議些事,被他刻意藏好的青鳥又開始不受他控的叫喚起來,常遠道聞聲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臨淮君家的青鳥,逢情破殼,啼聲清亮?!?
君靈沉面無表情的不作聲。
常遠道只說對了一半,青鳥不僅是逢情而生,還是他們君家用來定情之物,非心愛之人不得窺視。
他開始躲著聞瑕邇,一面因著他心中的不欲,一面卻是因著那日井中他的作為,他實難如從前那般坦蕩的看待對方。
奈何此后發生的一樁樁事件又將他二人牽扯到一起,聞瑕邇仍舊如從前那般,坦然自若的和他相處著,似乎根本不記得那日發生的事,而他時常望著對方那張少年面容,不得不承認,他終歸是動了心,一腳踏入了紅塵。
聞瑕邇腳上受了傷,他將人一路背著,這人在他背上還不安生,沒頭沒尾的嚷聲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此生都不會做你的徒弟!不做!”
君靈沉心思動了動,他從前的確有想收對方為徒的念頭,為此還詢問了一遭聞瑕邇的父親,怎料被那位冥丘魔主言辭拒絕,他這才收了這荒誕的心思。
他心想,你如今即便想做我徒弟,我也是不會收的。
他把人背著回了冥丘,聞瑕邇身形貼在他的背上,路過一座橋時,對方喊了他一聲。他停下腳步,側頭去看聞瑕邇,聞瑕邇輕聲對他說:“君惘,下月我便要滿十九了?!?
說罷,聞瑕邇耳尖上覆上了些紅意,他許久之前便發現對方的耳尖極容易泛紅,這時又聽對方補了一句:“明年我便弱冠?!?
他聞言,忽的憶起此前從對方口中聽得的一句不知是真還是假的話,聞瑕邇那時說:“談情說愛這件事,我爹同我說,弱冠之前,連姑娘家的手也不能碰?!?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君靈沉那時便想,一年時日,他約摸還是耗得起的。
然而這念頭,卻在今后許久,令他追悔莫及。
他回宗門閉了關,再出關之時,世間已然大變。
冥丘城破,仙道數十萬余修士闖入城中縱火屠城,他持了劍直奔冥丘,卻仍舊晚了一步。
城中入目皆是血海浮尸,他心中念著的人,孤身站在血海中,素縞變作血紅,神情麻木,眼中寒涼。
聞瑕邇抓著他的手臂,笑聲說道:“緲音清君渡不了我,不如便同我這只魔,一起入魔罷……”
他聞聲,當下惟一的念頭便是,那樣也好。
他終歸不能放任他在這尸骨陰寒之地,一人獨活。
聞瑕邇將他帶到一處山洞中鎖起來,他不反抗,甚至連佩劍都丟進了寒潭之中,由著他,縱著他。
他看見聞瑕邇因業障的反噬痛苦的蜷縮著身體,他再也無法平靜,他撕開了阻隔在他二人身前的屏障,他欲去到對方身邊將人抱進懷中出聲安撫,聞瑕邇卻已近乎失了智,連他是誰都記不起,徹底神志不清。
他眼睜睜看著對方被人有意引出洞中,無論他如何出聲阻止都喚不回聞瑕邇的一絲理智。他從潭中撿起留闕,生平第一次持劍的手開始發抖,朝著手上束縛著他的鎖鏈連砍了許多下才將其破除。
他跑出洞中,耳邊只隱約聽得“荒暨山”三個字,他心底咯噔一聲,腳下的步子沒來由的滑了一下。
待他再趕到荒暨山之時,聞瑕邇已被無數修士逼至懸崖邊。他想也未想便趕到了對方身邊,出劍抵御眾人。
四下之人皆識得他,見他此舉,便有人高喊道:“緲音清君入了魔,與魔頭同流合污!已非我正道之流,一并拿下誅殺!”
卓然君子,名門仙君,一世清名,盡毀于此。
可他只想護著他,將他帶離這是非之地,找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不問紅塵,不問世事。
可那一劍,終歸還是絕了他所有念想。
他反倒護下了他,失足跌入陰川,如他二人初見時那般。
只不過他這次不如初見那般盛氣凌人,面上竟覆笑意。
不似初見,猶似死別。
他飛身跳下懸崖,亦入陰川。他在那陰氣遍布的寒水之中不斷遍尋他的蹤影,最終,竟找到一支被陰氣啃噬變得晦暗無比的火紋簪。
這是他從不離身之物,他想著他必定還在這河中等著他來尋他。
他的白玉無瑕,那般喜甜,定是受不得這陰川之水蝕骨的苦痛,他要將他找出來,他要將他帶回來。
他不知在那川中尋了多久,如蛆附骨的陰魂不再懼他身上的氣息,開始啃噬他的腿,咬痕交錯,鮮血遍布,他渾不覺痛。
直到他的兩名師兄趕來,合力才將他帶出陰川。
二師兄成恕心脾性那般和善的人,頭一回指著他的臉斥道:“你不要命了嗎!”
大約是不想要了,他握著手中的簪,恍惚的想。
經此一遭,身邊親近之人皆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無心去瞞,也不想去瞞。
禹澤山和君家為保下他這一身仙君的虛名,殫精竭慮的在外籌謀著,連同他多年不出世的師尊越鑒真人也驚動了,最后一聲令下,震懾兩道中知曉此事的人后,才將荒暨山一事壓下去。
對外只道:“緲音清君,以身飼魔,終不能將其感化,實乃憾事?!?
他彼時被帶回了虛無縹緲間,關在了房中哪里也去不得,無意中聽到這番傳聞之后,只覺既荒誕又可笑。
世人皆道他以身飼魔,可他飼的哪里是魔?
他飼的,分明是他心中所愛。
他的心愛未及弱冠,便葬身于那寒涼的陰川之中,他連一片尸骸也未及尋得。
當真是既荒誕,又可笑。
他腳上的傷勢令他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一年,能下地之時,他便攜著那根從陰川里尋出的簪,回到自己的密室里,沒日沒夜的執著筆,不斷的繪著畫。
所繪之人只有那一個,可每當他要繪及面容之時,那崖前的訣別之笑便猶如重現眼前,刺得他遍體生寒,心中發涼。
他終歸是再不能畫出那張面容了。
他父親來密室中見他,看他萬念俱灰好似變了一個人般,對他失望透頂,一怒之下閉了關,再也不過問任何事。
他不知躲在密室中多少個日夜,入目皆是他揮筆繪下的畫卷,若非他師尊越鑒真人從禹澤山趕來,將他帶回了宗門,不定他還在那處不知日夜的畫著。
他師尊看著他,目光一瞬復雜了許多,他在這此刻忽的憶起師尊幼時對他所說那句“順心而為”,便說道:“我確是順心而為,為何留不住他?”
越鑒真人看著他,眼含悲憫,終是道:“徒兒,晚了?!?
他長到如今這個年紀,頭一次想順著自己本心,為自己活一次,最終得到的卻是一聲晚了。
他的邇邇,再也回不來了。
他整日待在夙千臺之中,表面看似已恢復如初。他卻在旁人不知的地方,在禹澤山的后山之中立了一塊碑,刻上了“吾愛聞旸”幾個字后又將其抹了去,只將那根惟余的簪埋在了那碑下,似是不想再教人窺得他心境。
他開始嗜甜,吃的是他從前強喂進他口中的蕓豆糕,甜意似是仍舊,他卻嘗不出這個中滋味。
他將修仙界中所有的驀尾全部移到了夙千臺前,每日見到這些花時,想的卻是他大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活得仍舊肆意妄為,而這些驀尾便再也近不得他身,他便也再不會受那灼熱之痛的侵擾。
他每年都會去到一次荒廢的冥丘城中,不是招靈,亦不是祭奠,只是想著興許某一日他會再次在城中見到他。
左右在他心中,他只當他還活著。
二十年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
他這些年一直在外甚少回山門,如今歸來兩位師兄便輪番拉著他在夙千臺中長吁短嘆,直到深夜方各自打道回府。
他在臺后的玉池內沐浴,不多時,便從后方感受到了一人的氣息。他睜開眼反手將身后之人拉入池中,入目是一個面容極為陌生的少年人,但掩在他身上的魂卻干凈的令他熟悉異常。
他心中顫動,奈何眉目間神情一向清冷,聲也是一概的淡:“……你是何人?”
來人在他聲落之時便立刻紅了耳尖,這一點細微之態沒能逃過他的眼。
留闕因他心境變幻而生出異動,他卻似無所覺,只曉得緊拽著來人的手臂,緊盯著來人的面容,深怕遺漏半點細節。
對方懼著留闕的追擊,殊不知留闕只是見他之后極為撼動,而他的一番驚慌失措之態也與從前別無二致。
這一刻他心想,他的邇邇,大約是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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緲音清君的心境,大概就是這般了w<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