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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季勤又握著那塊玻璃。
掌心有溫熱的液體涌出來,沿著嵌在肉里的玻璃流下。他能聽見血珠以稍快的頻率墜在地上摔碎。很快這陣聲音就消失不見,季勤緩慢地抬起腦袋,看見暗紅的血流了一地板。
他知道光靠自己一只手上的傷口,是不可能搞成這般慘烈景況的。眼前還在擴散的血泊,更多的來自于他的班主任。一個猥瑣輕浮,膽小怕事,仗勢欺人,色心不死,還禿頂的中年男人。
就是現在被自己卡著脖子壓在身下的小個子。
小個兒男人的襯衫上破著一個大洞,正好在前胸的位置。盡管在不久前這具身體已經徹底斷氣,還是有一股又一股的血流從那口洞里冒出來,堵也堵不住。
這么兇猛的氣勢,簡直像是在抗議。
季勤想松開掐在尸體喉嚨上的手,也想扔掉那塊沾滿鮮血的玻璃,他迫不及待地要遠離這具慢慢開始僵硬的尸身。可他失敗了。他使不出力氣來改變自己的姿勢,四肢像是被看不見的絲線吊住,只能保持著這個姿勢。
他忽然想起,人被殺死后,可能會不受控制地失禁。想象著鮮血與尿液混合在一起散發出的腥臊氣息,他的胃就緊緊扭作一團。雖然他并沒有聞到什么臭氣。他的嗅覺在此時此刻完全失靈了,和他的痛覺一樣。
不用親眼看,也能猜到那張臉上會是什么樣的表情。
因為他早已在夜里回顧過無數次。
那兩只暴突的眼珠一定還在死死地盯著他,眼角的淚痕與血跡正在干涸。那張平時講話就會噴出飛沫與煙臭的嘴,再也沒法合上。季勤有種錯覺,也許下一秒就會有咒罵或呻吟從那黑洞洞的口腔里飛出來。
原來他有這么仔細地端詳過班主任死去時的神態嗎?他不記得。也許這副模樣是經過了無數次的記憶回溯才變得如此清晰。
他感受到死者的視線鎖定在他臉上。在傍晚微弱的光線下,那對混濁的瞳孔反著光,映照出季勤的身影。沒準當人們找到這具尸身時,還能從渙散的眼球里找到印刻在上面的他的影子。
一定會是這樣。他的影子如同眼前這一切,無法抹消。
刺耳的警笛聲自腦內響起。
誰來救救我?
即使他知道自己現在屬于加害者的立場,他仍然感到一陣無法抑制的無助和恐懼。或者說,正是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原諒的暴行,他才下意識地希望能被誰拯救。
誰來救救我……
快將他帶離這個無法抹消的噩夢。
吧嗒,吧嗒,透明的水滴打在尸體露出來的眼球上。不知不覺間,季勤已經淚流滿面。
奇怪,明明在不斷流淚,他的視線卻并未被淚水模糊。略顯昏暗卻依舊清晰的視野里,出現了一雙陳舊的運動鞋。
白鞋帶沾染著骯臟的血跡。再往上的校服褲腳,卻很干凈。
季勤極緩慢地抬頭。脖頸處的骨骼發出僵硬的聲音,噼啪噼啪,酸意和眩暈感爬上他的腦袋。他張嘴喘息。
也許因為站立著,面前人全身上下都被夕陽的光芒映照著,平白給人一種神圣的印象。
至少在季勤看來是如此。他凝視著那雙沐浴在橘紅色之中的眼睛。向來都有人為這雙眼睛著迷,然后為這雙眼的主人招致不幸。比如說仰躺在地板上開始僵硬的尸體,就是不幸之一。
季勤現在只看得見這一對美麗的眼睛。而眼睛的主人又是什么神情?
你的臉會因為恐懼和厭惡扭曲嗎?
其實季勤早已清楚。
不管再來多少次,季勤都會握住那塊玻璃,班主任的身體還是會被開一個洞。隨后他由憤怒帶來的激情很快退卻,倉惶無助的漩渦將他吞噬。
然后,不管再來多少次,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少年,都會來到他的身前,毫不遲疑地拯救他。
就像現在一樣。
少年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了他。
那就像是……他就是季勤的英雄。
季勤將臉埋在他的懷里。季勤并沒有感覺到,現在他的五感都模糊無比,但他記得那份體溫與氣味。高中時少年的校服帶著廉價洗衣粉的香氣,略顯刺鼻,卻偏偏讓季勤感到安心。現在季勤應當感到后頸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是當時少年的手掌覆上了他的脖頸。這一動作像是在安撫躁動的動物,他就在這樣溫柔的力道下放松身體。
原本干澀的喉嚨也能慢慢擠出聲音。
“夏余……”
可是,好像不太對。
英雄一直由我來扮演吧?
一開始會釀成這種局面,也是因為我是你的英雄。
是這樣才對啊。
驟然放松后,疑問與倦意一并鉆了出來。昏暗的視野與柔軟的懷抱令季勤開始在夢里犯困。玻璃掉到地上發出的叮的清脆的一聲,也沒能叫他清醒。
夏余依然不放開他。季勤現在才想起要回應他一般,回抱住他。即使頭腦昏沉到隨時都可能掉入夢中之夢,他還是下意識地用了全身的力氣去抱住夏余。
你永遠也不會放手吧?
“夏余。”
這一聲呼喚真正地從季勤的口中吐出。他醒來,眼前是比夢境中的黃昏還要沉郁的黑暗。
正站在他身前的人以為是自己的動作打擾到正在熟睡的季勤,手上的動作一頓,又慢慢地將薄被繼續給他蓋好。
“想給你蓋點東西……結果把你吵醒了。”
季勤唔了一聲,算是回答。他這才記起自己正躺在客廳里的沙發上,直到睡著前,他一邊看著電視一邊等待同居人回家。現在屋里漆黑一片,大概是同居人回來后現把電視關掉了。
姑且把他稱作是同居人吧。但實際上二人并不是這么平等的關系。季勤完全依賴著對方,吃穿用度,棲身之所,全數都由對方提供。如果沒有他,季勤的結局只有面臨死亡。
因為自己是個潛逃的殺人犯。
這個事實時時刻刻壓在季勤的心頭。從剛才的夢里醒來,季勤覺得無比疲憊,連話也不太想說。他抓著被子坐起身,感覺到半邊身體酸麻發痛。他保持著一個姿勢睡太久了。
“我沒等他們散場往回走了,只是路上又碰見認識的人,說了幾句話。”
同居人以為季勤的敷衍是在對他晚歸生悶氣。
“耽誤久了……對不起。”
季勤完全清醒過來,眼睛也適應了黑乎乎的室內。他回答著“是嗎”,走到墻邊打開了電燈。房間驟然變亮,季勤瞇著眼睛轉過身,發現男人跟著自己走了過來。
季勤嗅見他身上的酒味和淡淡的香水味。
“要不給你熱點茶?解解酒。”
“嗯。”
盡管兩人都知道男人并沒喝多少,起碼連微醺都不算,卻還是一起去了廚房。
“吃點什么?”
“要吃。隨便熱點東西吧,菜都沒吃幾口,大家凈在喝酒聊天了。”
男人隨手將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好好把外套放在門口啊。”季勤頭也不回,系上圍裙燒起水,又拉開冰箱取出用保鮮膜封著的幾只盒子。
“你也沒吃?幾點開始等的……”
“反正也沒事干。”
煤氣灶吱吱地響起來。火焰燃燒的聲音與水燒開的咕嘟聲交疊。季勤盯著灶上藍色的火舌。
季勤想起他身上的酒味和淡淡的香水味。
廚房的窗前掛著不透光的厚窗簾,窗簾是豆沙色。其他房間也是這樣布置。季勤很久之前就沒有見過窗外的景色了。
他也一直是這樣。
今晚他身上有酒味和淡淡的香水味。
以后這樣的情況會越來越多。
“夏余。”季勤說。
“你想要結婚嗎?”
“和你?”
“我不是開玩笑。我說,你是不是開始考慮這些問題了?談戀愛,或者結婚……”
季勤沒有回頭,他控制著自己的語氣。
不用回頭,也能知道夏余此時此刻正直起身體,用那雙眼睛凝視著他。
“你怎么想?”
“呃?”
“我要戀愛或結婚……你會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