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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一個人從地牢的入口走下螺旋樓梯,只憑借囚犯們的低泣和痛呼,便能自如的尋找上次走過的路了,也用不著火把照亮前方。
我的心情十分平靜,這種平靜和目睹人馬昏迷時的平靜是一模一樣的。僅僅吩咐奴隸將昏睡藥摻在飯水中,人馬便倒下了。原來制服他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情。
中了迷藥的半人馬倒在地上貌似與一頭待宰的牲畜沒什么分別。在我充滿苦痛的一周內,他看起來沒有變得更好,也沒有更糟糕。那些惡化的傷口依然散發臭味,有零散幾只白蛆長在肩膀撕裂的腐肉中蠕動。我用白布將它們剝下。
為了保守秘密,我只能一個人帶著施法器具來地牢。帶的是印有法陣,主張淫蕩的水妖皮膚,提前煉制的魔藥,我慣用的短法杖。還有匕首,我喝下魔藥,用匕首割開人馬的手腕放血,我的血液和他的血液混在一起,滴在水妖皮的陣紋中,以手掌均勻的揉抹進法陣冰冷死氣膚質的每一處。
魔咒念完,魔藥也一起生效。我不知道昏迷的人馬是什么樣的感覺,但前所未有的狂熱情感襲擊了我的大腦,令我呼吸急促,咽喉阻塞,念出咒文的音調介于哭泣和大笑嚎叫之間。有一個瞬間我恨人馬恨得欲要他刀削斧砍,受盡我認知中一切殘酷刑罰;下一刻我又立即深深愛上他,愛到想用手中的匕首將他緩慢一片片削碎,吞吃入腹,合為一體才肯罷休。想不到情緒翻滾竟如同致死疾病一樣叫人難受。我想死。我真的要死了。我會死。
我的雙手死死的扼在人馬的脖子上,雖然跟儀式的環節無關,但在激烈的情緒震蕩之中,這個舉動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發生了。那雙手或許是我全身上下最冷靜的部位也說不定。
在扼住他的短短幾分鐘內,寂靜變得更寂靜,瀕死的窒息緩解了。可儀式結束后的我回憶起這個舉動時也說不清當時腦中的想法,被魔力催動得過于狂熱的情緒已經無所謂愛與恨,類比起來,倒像溺水者抱住浮木一樣,只剩下求生的念頭。
人馬看起來快要被掐到嘔吐,陷在夢中的四蹄神經質的向空氣蹬踢。終究他也反抗不了什么,現在是,未來也是。“忠誠”的契約將要牢牢銬在他思想中,并且在他想傷害我,忤逆我,背叛我的時候喚起人馬一切痛苦情緒。
我渾渾噩噩的狂呼道:“蘇醒吧!蘇醒吧!首級顛倒于腳踝,愛肉外露于軀藏!蘇醒吧!吾等在此交換誓約,法陣達成!”
狂亂的情緒顛蕩之海漸漸平息下來,如熄滅巖漿般凝固,成形。
我從未如此清楚的意識到“愛情”的降臨。
人馬,明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在我眼中,他卑賤的畜生軀體,臟污的長發,駭人的傷勢仍舊是存在的。但它們同時變得柔軟,使我怔愣的盯上許久也想不起來那種厭惡,或者說,我甚至產生要觸摸他的想法。我明明記得他是如何的將我踩爛,凌虐,我又是如何懊惱想將他置于死地,被迫消耗法力恢復軀體時又是如何痛苦...但那些好像也不太重要了。那種,奇異的柔和感覺將它們慘痛的意義稀釋,淡化,將現在的我撫成一張既白而平的絨氈。
我很久沒有感受到如此陌生的平和情緒。“愛”,和我的想象相比,它十分普通,并不可怕。我亦無種種狂癥發作,思維也同往常一樣十分正常。
人馬垂下的頭部輕微晃動,似要蘇醒。我不自覺的向他的方向靠近了些,手中的短杖掉在地上,骨碌碌的滾到喝干的藥瓶旁邊。
“...你醒了。感覺難受么?”我說。
這樣說話顯得我有些局促。我想起他之前好像十分討厭我,心中緊張,聲音也放低了:“我是...上次沒來得及通報姓名,我叫阿德里安。你想跟我一起出去嗎?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傷口,讓你好起來。我的治愈法術用的還不錯。”
我又說:“你叫什么名字?”
人馬手掌撐地,支起上半身顫顛顛靠在墻壁。半響,他捂著頭,深綠眼睛蒙在發絲里看我:“...你對我做了什么?”
“......”我說:“一個交換的術法。”
他倚著墻壁,馬的軀體緩緩站起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疾揚的前蹄在欲靠近攻擊我的時候突然變得乏力,軟軟歪在地上滑開,帶得整個馬身也支撐不住的撞在地上。
就像憑空被巨人錘了一下面門,人馬倒仰著后栽,拍在石磚上的身軀發出死肉般的悶響。淚水,口涎,控制不住的一齊流出,馬蹄因疼痛緊緊蜷縮在腹部。臉上卻是一副茫然無措的表情,仿佛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看起來又滑稽又可憐。
書中記載的“忠誠”并不是愛情那類的誘發性情緒。它更像一個放置在大腦內的恐怖刑具,專門處理受咒人叛逆的的心思,多用來給奴隸和囚犯使用,也有些貴族會將它當成別樣的情趣。
...可我目睹他痛苦的樣子,竟只覺內心惶恐得如墜冰窟。
“你來抱我吧,這樣你會感覺好受些。”我說。
人馬死死的咬緊牙齒,并不理會我說的話。這樣做的下場也是顯而易見的。他的全身像被電流通過一樣神經質的抽搐起來,汗水浸濕額發,契約帶給他的痛苦更加劇烈了。那并非是肢體上可以用意志忍受的疼痛,而是作用于情感中,悲傷,懊惱,絕望,抑郁......諸如此類的負面感受,被魔法一股腦的全部催化出來。
“我命令你來擁抱我。”
我恨恨的說。
他強忍著生理性淚水,深綠色的眼瞳中終于映照出了我的模樣。蜷縮的人馬看向我,又疲憊的閉上眼睛。
終于,他向我伸出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