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霈澤搭乘他爹的總經理專用電梯上行到財務辦公層,一路走到辦公室都有人祝賀他傷勢痊愈,伊曉拘謹地跟在他身后,眼睛只敢盯著他哥哥的黑皮鞋,直到辦公室大門關上,他提著的一口氣才稍微松下來。
“今天你就在這里陪我,我等下有任務交給你。”
上班時候的霈澤西裝革履,和昨晚一身休閑裝不一樣,也和赤條條沾滿沐浴泡泡的時候不一樣,伊曉藏好春心,抿著唇打量這間屋子,敞亮的落地窗,寬大的辦公桌,另一邊有沙發,有茶幾,還有一整面書柜。
霈澤坐進沙發椅里,等曉曉轉著腦袋看夠一圈,眼神終于和自己對上時才倏地一笑,重復到:“有任務。”
伊曉站到桌前,從胸包里掏出小本:“任務,是?”
“餐廳在二樓,下去看看想吃什么,打包上來一起吃。”
伊曉記下:2,吃。
霈澤問:“知道我們現在在幾樓么?”
伊曉茫然片刻,搖搖頭。
霈澤:“二十八樓,財務區。”
伊曉記下:28,財務,¥。
“去吧,不著急。”霈澤把工作證遞給他,“要是找不到回來的路了,怎么辦?”
伊曉把工作證掛在脖子上,筆放回包里,本子還捏在手上,他道:“我會,問路的。”
想了想又補充道:“要是問不到,就打電話,給你。”
辦公室里只剩下凌霈澤,他倒是不擔心人會丟,好歹也是在自家地盤上,還處處有監控。
當初小傻子一人能從椿鄉村摸到城里,還能租房,還能找工作,傻什么傻,厲害著呢。
霈澤拉開抽屜,拿出奶糖吃一顆,又翻開堆成小山的資料看起來---不是給他批閱的,是給他學習的。凌松下令,半年一輪崗,視具體情況而調整時長,要他好好熟悉每個部門的工作內容,別一馬哈似的一問三不知。
是不能游手好閑了,霈澤想,是有家室的人了,得賺錢養家。
十五.
伊曉回來時已經是四十分鐘后了,霈澤幾乎餓過勁兒。
他看他臉蛋漲得非一般紅,連脖子耳朵都未能幸免,懷捧一袋餐盒,眼里濕得像哭過,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不是去餐廳打飯,而是流浪街邊去討飯,可憐完了。
霈澤轉轉筆,打趣道:“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千里迢迢。”
伊曉深呼吸把氣兒喘勻,走到桌前放下餐盒,氣餒道:“差、差不多,吧...”
霈澤沒忍住,笑出聲的同時懷疑自己可能真的是非常喜歡作惡了,愛看他窘迫、愛看他無措,可愛絕了。
但伊曉很快保證到:“下次,或者再下次,我就能,熟練了,就能快快,回來。”
“今天是怎么回來的?問路了?”
“嗯。”
霈澤廢話道:“他們給你指路了嗎?”
“嗯,還有一個,姐姐,要送我上來,我沒要。”
怪不得臉紅脖子粗呢,估計急壞了,越急越磕巴,于是連眼睛也紅了。
西裝掛到衣架上,霈澤挽起衣袖,一邊把餐盒拿到茶幾上一邊招呼曉曉,兩人面對面坐進沙發,拆開袋子,把豆漿、 湯包、糖三角和八寶粥一一擺開,香味撲鼻。
“之前在小酒館里刷盤子,是怎么找到那兒的?”
“出門,沿著路,一直走,不拐彎,就找到了。”
霈澤幻想那場景,問:“會在小本上畫地圖嗎?”
伊曉驚訝地看著霈澤:“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霈澤張口就來,又猜,“是不是還在本子上記你每天摔多少個盤子?”
伊曉咬一口糖三角,搖搖頭:“記不住...太害怕了...”
逗弄過頭,霈澤趕忙喂他喝豆漿討好他,哄兩句“不怕”之后誘惑到:“想玩兒迷宮嗎?”
早飯先后吃完,伊曉吃得慢,從沙發上滑坐到地毯上,盤腿在茶幾前舀粥喝,等慢吞吞喝完了,再盡責保姆本分,把殘羹收拾得干干凈凈,這才躍躍欲試玩起游戲。
一本益智書籍,霈澤從書柜里拿出來的,里面除了循序漸進越發復雜的迷宮地圖,還有找不同,星象連線,數字接龍。
伊曉掏出自己的水珠筆,以筆帽輕劃在迷宮上,等順利從入口走到出口了,才能摘下筆帽重新畫出路線---主人的新任務,名曰訓練記憶力。
陽光從落地窗一寸寸傾灑進來,辦公室里安靜得令人放松。
時不時有敲擊鍵盤的聲響,霈澤會在頁面跳轉時偷空瞄一眼他埋頭苦讀的笨蛋保姆,真用功,眉毛擰得都要豎起來了,得是愁成了啥樣啊。
霈澤耐住好奇,沒動。
又一小時過去,嘭,清脆的一聲,霈澤抬起頭,看見他伏案專心的寶貝真伏案,水珠筆滾在茶幾上,臉也埋進了書頁中,徒留一只發燒的耳朵露在外面,好像氣得都要冒煙兒了。
霈澤抿唇莞爾:“怎么了?”
這回換伊曉沒動。
霈澤朝他走去,掌心揉在他蓬松的頭發上,好聲問:“被迷宮困住了?”
伊曉悶悶:“...嗯!”
果真是氣到了。
霈澤坐到他旁邊,把本子抽出來,再把人抱進懷里。也不管那一閃一閃的攝像頭了,被員工看到無甚所謂,就算被凌松知道,大不了挨一頓埋汰痛罵。
伊曉很蔫,垂著腦袋聽霈澤說他做得不錯,已經走出五個迷宮了,今天的任務超額完成,要他不生氣了。
伊曉吸吸鼻子,半天才吭道:“...我,摔壞了,變得不好了。”
“沒有不好,”霈澤晃晃他,“這不好好的么?”
“...不好。”他把益智書合上,指著封面上的“適用于10~12歲兒童”字樣說到,“我剛剛,好不容易,走出來了,走了,好幾遍...可我要畫,的時候,就忘記了...重新,試了好多次,都不對...都不對...我,記不住...”
尾音顫抖,快被自己氣哭了。
伊曉緊緊攥著拳頭,骨節泛白:“我...太笨了...”
霈澤掰開他的拳頭,看見手心里印著四道彎彎的指甲印,他輕嘆一口,轉去捧起曉曉的臉蛋,那么燙,思考過度得要燒沸腦漿。
他低語:“小傻子。”
伊曉難過且委屈,認下了:“...嗯。”
霈澤同他額頭相抵,又呢喃一遍:“小傻子。”
第六張迷宮暫時擱置,伊曉被使喚去茶水間拿袋速溶咖啡回來,霈澤趁機給柯玉發消息,問她何時有空可以做診療。
距離上次見面還不到兩月,柯玉猜到:你介紹人來?
霈澤:或許,看情況。
柯玉:那等你確認要來時再問。
霈澤也對自己無語,沒再回復,他擔心伊曉不僅腦袋需要醫治,心理創傷也不能忽視。
一個迷宮地圖讓他小小爆發了一下,在迷宮之前,摔破盤子時心里是怎么自怨自艾的,更之前,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是不是無數次痛恨自己的遲鈍和失憶,會不會不停否定自己,不停怨恨自己,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
會吧。
霈澤幾乎可以肯定這個答案。
午休兩小時,霈澤本想帶曉曉出去找個餐廳,結果曉曉捏著工作牌試圖給自己長經驗,于是就依著他了,等候半小時,吃飽一頓午餐。
茶幾挪開,沙發拼在一起,恰好夠兩個人躺平。
霈澤把西裝蓋在伊曉身上:“明天還想來么?”
伊曉點點頭。
“那明天帶個毛毯來,今天就這樣將就一下。”
不將就,周圍全都是曉曉喜歡的味道,他舒坦地窩著,承諾道:“我下午,再試試,迷宮。”
霈澤笑起來:“嗯,走不出去就來找我。”
伊曉沒答應,不知是默認還是拒絕,他以指尖輕輕戳著眼前的白紐扣,有點癢,可以忍,霈澤由他玩了一會兒,問,像說悄悄話:“鯊魚穿的白襯衫,經歷過什么?”
伊曉:“... ...”
霈澤不許他沉默:“我看像是被撕壞過,袖子和身上都撕成了好多片,是不是?”
伊曉:“... ...嗯。”
“乖寶,告訴我是怎么回事?”
曉曉朝他懷里蹭蹭,指尖也不玩扣子了,慢慢回憶道:“李嫂,想搶走它...她拿走,我的衣服,給自己的,女兒穿...我怕她,她總是,罵我...她不喜歡我,怨李叔,帶我回去...”
霈澤專心聽著,李叔應該就是李衛農,李嫂就是他老婆,兩人有一個女兒。
在城里當環衛工,薪水不多還要收養流浪貓狗,最后曉曉出事,治不起,一個孤兒院奮斗出來的孩子,撒手不管就自生自滅,只能帶回椿鄉村里養著,如果老婆不滿,也不是那么難以理解。
“李嫂,想拿走鯊魚,和襯衫,我死活不肯...被扯破了,我就,撿起來,拼好,再縫上。”
霈澤心疼得猶如插刀,問:“挨揍了沒有?”
“...挨揍了。”
霈澤氣得腦仁疼,把曉曉摟緊,半晌才問:“李叔給你辦理的休學?”
“嗯...幫我,收拾行李。”
霈澤幾次深呼吸,依然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緒,有些發狠:“為什么不來找我?打我電話很難么?”
最灰暗的記憶浮現,母親跳樓身亡,父親一滴眼淚都沒掉過,唯一的慰藉也在這種時刻冷言相對。
話一出口就如滋滋的導火索,霈澤順著記憶脫口質問:“結果打來就和我說不想再被我包養,我當時還以為我們互相在意,是我想錯了嗎?”
伊曉被掐得好疼,他消化不了這么長的句子,只被這憤懣又哀傷的語氣嚇住。
霈澤難以釋懷:“我氣死了,你知道么寶,我氣得一回來就想去找你問清楚,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我摔斷了腿。”
他翻過身壓在伊曉身上,掐住他臉蛋:“可你還是這么乖,想著主動來找我。結果呢,見我就跑,跑不走就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再提一遍。這么不想被我包養,怎么了?被我包養不開心?”
伊曉握住霈澤的手腕,紅唇被掐得嘟起,眼里淚汪汪的一眨就濕了臉。
“我就不該出什么國,”霈澤低下頭啃咬他的嘴唇,兇殘地咬出一縷縷鮮血,“就該把你找出來,不用你去山窩窩里受罪,就囚禁在我身邊,想怎么受罪都由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