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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廣貿商場一起槍擊案引起整個社會嘩然,在這場槍擊案中,兩個槍手最后受到法律制裁:王若山被判了無期徒刑,劉圣天被判了十年。
十年后的十一月二號上午十點鐘,聆城市監獄的大門敞開,剃著平頭的劉圣天拎著包袱走出來,向看門的預警微微鞠了一躬。
十年的時間,如此漫長,長到父母早已花白了頭發佝僂了身軀,長到一個人從少年成長為青年,眼神不再躲閃,五官棱角分別,臉上多了幾分剛毅。
陽光照著臉龐,劉圣天仰起頭,眼睛閉了起來,行李袋從磨繭的五指中間滑落。他的臉上有一股蒼涼的平靜。
劉媽媽和劉爸爸跑上前。劉媽媽抱住兒子,盡管一再告訴自己這樣的日子不能再流淚,但涕淚仍是控制不住。
劉爸爸拎起地上的行李袋,顫巍地站在一旁。等妻兒放開擁抱時,他似乎也想抱抱他,卻強忍著克制住了。
劉圣天看著父母親,十指緊貼著褲縫,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幕定格了很久,陽光照在他的黝黑的后脖頸上,是一種健康的膚色。
歸于璞和秋澄光對視一眼,走上前。
對上劉圣天的視線,秋澄光記得是十年前在北海道奶茶店的那雙眼睛,只是眼里的神色與十年前大相徑庭。她的眼眶忽然地酸澀,伸出手去和劉圣天握了手:“你好,我叫秋澄光。”
劉圣天點點頭。歸于璞補充道:“這是我妻子。你也介紹一下自己?”
介紹自己?
大概沒有誰不認識十年前的“自己”吧?
可十年前歸于璞四處走訪,竭盡全力都要為自己辯護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法庭上頂著輿論壓力,一一陳述他應該得到減刑的那個場面在這十年間也不斷重浮于心。
這十年間探視不斷,歸于璞最關心的似乎還是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像十年前,他一再問的、一再想要了解的,就是那位十七歲的劉圣天,到底為什么要那樣做。
是這位律師的介入讓劉圣天知道心中的想法是可以傾吐,年輕時的痛苦和迷茫也是有路可尋,可以排解的。
劉圣天想,就在歸于璞不斷深入了解他時,他對他也是有所了解了吧?他似乎不常提“正義”、“高尚”這樣宏大的字眼,但他卻十分關心當事人本人本體本心。
逐漸地,他也成長為當初他為他辯護時的年齡。十歲只差,十年之差。
劉圣天了解到他現在有了自己的事務所,不知為何從心底感到高興,即便那是一個和自己無關的地方;不知為何,他還沒見過他的事務所長什么樣,卻已經從心底愛上了那個地方。
他去探望他的時候,他問:“你還會接像我這樣的案子嗎?”
歸于璞的回答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我希望永遠也不會有這樣的案子。十七歲的你是最讓我痛心的。”他實話實話。
現在出獄了,面前展開的是一個偌大的世界,大到足以令人手足無措,也大到足夠讓人大展拳腳。劉圣天終于可以抬起頭告訴這位律師:“我改變了,也不會再讓您痛心。”
并且他清楚地知道,這個時候歸于璞請他做自我介紹,實則像是重新照見高墻外的陽光一般,是一種重生。這種重生,從介紹自己開始。
“你好,我叫劉圣天。”想到這里,劉圣天鄭重地開口。他說話的時候,唇角有很小很小的褶子,抿著唇,像笑,像害羞,“我今天,出獄了。”
安靜了一秒鐘,秋澄光帶頭鼓起掌:“走,去吃好吃的!”
劉媽媽一邊鼓掌一邊抬起袖子揩掉眼淚。
劉家搬家了,搬到一個舊小區,鄰居之間很少有來往,不像以前住在劉家村,都是從一個被拆遷的村子里出來的,左鄰右舍都認識。
但現在鄰里之間的陌生倒也是件好事,“就怕人家說三道四的!”劉爸爸在門外捻滅一支煙,這才進門。
秋澄光在廚房里給劉媽媽打下手。十一月天,天還很熱,臨近中午了,太陽高高地掛在半空,陽光從廚房的那扇小窗照進來,養活了窗前一株小小的多肉。
“阿姨,您這多肉養得真好。”秋澄光過去看一眼,笑著夸贊。
“也就養了這一盆,養了有一年了。”劉媽媽笑著說,忙得汗流浹背,頭發林子里全是汗,一綹頭發落在眼前也快活地晃動著。
“這盆等等要拿圣天房間里!”她說,滿是期待,“人家說綠色好。我也不會種植物,人家說這叫什么,多肉?我也不懂,就是看著挺好,買回來了,老天有眼,它就長這么好了!”
秋澄光笑道:“說不定是您這位置放得好,這里陽光充足。我以前讀大學的時候宿舍也放了多肉,沒幾個月就枯萎了!還是挺羨慕您能養這么好的!”
“是嗎?”婦人謙虛地點點頭,熱得面色通紅,喜悅溢于言表,“今天真是謝謝你們吶,本來我們打算自己去接,昨晚歸律師打電話說今天載我們一起去。說真的,我們真沒想到這么多年了他還記著圣天。聽圣天說,歸律師偶爾也去看他!”
“他吧,就是覺得既然相遇了也是緣分,而且他對圣天也有比較特殊的感情。那個時候忙這個案子,他也經歷了很多。”秋澄光說。
“是啊是啊,”劉媽媽連連點頭,“要說啊,多虧了他!雖然話不該這么說,但講實話,圣天進去之后,真的改變了不少!我們去看他的時候,他也愛跟我們說話了。原本他跟他爸不親,現在,你看,剛才他們父子倆還肩搭肩。要我說啊,多虧他遇上一個能開導他的律師!”
秋澄光笑著點頭,將切好的白蘿卜片遞給劉媽媽:“阿姨,您把他夸得太過了吧?我這聽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過真的是改變了很多!秋小姐,你跟歸律師結婚很多年了吧?能嫁給他真的福氣,你也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他能娶到你也是福氣!”
“這么說就算是雙份福氣吧,”秋澄光也不謙虛了,“我們結婚八年了。”
“八年啦,時間過得真快。你們有孩子了嗎?”
“女孩,六歲了。”
“哦!”劉媽媽看了眼墻上的鐘,著急地問,“這快中午了,得去接下課了吧?接來一起吃了午飯吧?”
“不用啦阿姨,今天拜托她舅舅去接她了。”
“這樣啊,那好,那我們也快點準備準備開飯了!”
“行!阿姨,我出去打個電話。”
“誒!”
說起中午接好好下課的事情,秋澄光想起要打個電話和許恭昶確認一下。電話打到時,許恭昶剛在校門口接到歸慈好。好好對著電話喊“麻麻”:“麻麻,我早上又和鐘小炭打架了!”
秋澄□□急攻心:“好好,不許叫‘鐘小炭’!你怎么又跟他打架了!?”
鐘嘆的兒子,鐘堯,不知怎么繼承的爸媽的基因,長得很黑。再遇上歸慈好小小年紀跟許恭昶學的毒舌,成天“鐘小炭,鐘小炭”地叫人家,為此秋澄光幾次三番都要和胡雪蕊解釋道歉。
“嗚嗚嗚我們家寶貝真的不是故意!回去一定揍她!”
但對于這個寶貝女兒,歸于璞是舍不得揍的,秋澄光碰一碰她的手指頭,他都跟被戳到軟肋一樣要連忙保護起來。
——真是!大不了父女倆一起揍!
打完電話從陽臺進來,看見劉家父子和歸于璞正坐在客廳里泡茶吃蜜餞,秋澄光打了個招呼后,又進了廚房。
他們聊起了劉圣天今后的打算。值得慶幸的,劉圣天在監獄里努力閱讀書籍雜志的同時,也學習了縫紉技術,在高強度的工作要求下成為了一名紡織工,也有了一技之長。
雖然十年前就有人預言機器在逐漸取代人工,但在十年后的今天,人工依然被需要。家附近就有一家紡織廠,劉圣天打算過兩天去那里應聘。
他才二十七歲,漫長的人生才又要開始。
雖然飯后他和歸于璞聊起很想到別的城市去闖蕩,因為在本族本鄉,難免會因為“坐過牢”而受到限制。也許在其他地方也會被人另眼相待,但也比留在家鄉好過一些。
“可我又想到我爸媽這么一把年紀了,等我出來等了十年了……”說到這里,劉圣天默然了。
歸于璞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的顧慮都有道理,我建議,目前先在這邊的紡織廠看看。既然你已經經過陶造和磨練了,也一定做好了心理準備去面對困難。至于其他城市去發展,有這份闖蕩心是好事,不過在這之前,還是要給父母一個安定的生活,你可以和父母商量。現在,也已經學會和父母敞開說話了吧?不管在哪里,一份強大的內心是最重要的!”
劉圣天點了點頭:“嗯。”
談話末了,就在歸于璞和秋澄光準備回家時,他又拉住他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十年來,他第一次說“謝謝”。歸于璞看著他,笑了:“每次和你聊天時你說的話,以及今天你的狀態,你早就說了不下一百遍‘謝謝你’了。”
“今后一定要好好加油哦!”秋澄光說,“保持聯系,下次再一起吃飯!”
“嗯!”
*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風和日麗,迎來了歸慈好的七歲生日。
早晨七點的鬧鐘剛響,她爹照舊將這位小公主從床上拎起來,手把手敦促著刷牙洗臉,拖著小長辮到小區樓下的體育場跑步。
雖然飽受老爹這種“殘酷的訓練”已久,但今天可是自己的生日啊!歸慈好哪里咽得下這口氣,從盥洗室出來后,她瞄準了時機往爸媽房間跑,軟軟的身子直接撲到睜著眼睛瞎指揮的媽媽身上,壓得秋澄光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麻麻,今天可是好好七歲生日誒,怎么可能這樣!怎么可以!”
簡直和夏櫚檐小時候一模一樣。賴皮,撒嬌,耍脾氣!
秋澄光嘀咕一聲:“對呀,我們好好今天生日,就要開啟新的一歲了!”
歸慈好鼓著肉嘟嘟的腮幫子“嗯嗯”應兩聲:“對呀對呀!”
“不過呢,好好,有句話叫作‘,一日之計在于晨,一年之計在于春’,你知道嗎?”
“我知道呀,老師講過,就是早上和春天都要做好計劃嘛,可我已經做好計劃了呀,而且現在又不是春天。”
沒等媽媽問計劃是什么,歸慈好的小手撐著下巴,兩條腿在床上一晃一晃的,“我今天的計劃就是好好玩!連‘好好’都不能‘好好玩’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好好玩’呀?”
秋澄光目瞪口呆:“寶貝兒,誰教你說這話的?”
“我自己說的唄。”
“天哪!”秋澄光對著進來的歸于璞說,“于璞哥哥,我們的寶貝太聰明了!”
“媽媽,那我可以不去跑步了嗎?”
歸于璞坐在床沿:“但是好好,你知道嗎?為了堅持和爸爸的跑步約定,在你新的一歲我們也不能松懈。今天是你七歲的第一天,所以堅持要從今天做起,你說對不對?”
歸慈好垂下長長的眼睫,小嘴嘟嘟的,好像在認真思考。秋澄光和歸于璞對視一眼,無聲地笑出來。
“那好吧,”小姑娘奶聲奶氣道,隨即提出平等的要求,“那等爸爸生日那天,我們也要去跑步!”
歸于璞立馬答應:“當然!走,換鞋子去。”
“等等,”歸慈好坐起身子,小大人似的說,“我有個要求。”
“什么?”
“媽媽也跟我們一起去跑步!”她驀地轉過臉去,小嘴抿得可可愛愛,很認真,“媽媽愿意嗎?”
秋澄光眨眨眼,嘴邊跟膠帶縫起來一樣,雖然很想就此躲進被子里,但想了想,給好好樹立一個好的大人形象更重要。于是她狠下心來,擲地有聲:“好!等媽媽換衣服!”
內心自嗨:“嗚嗚嗚,我可真是個偉大的母親。”
一大早的,晨練的中老年人不少,年輕人偏少,帶著小孩運動的更是少之又少。
歸慈好穿著一身陽光帥氣的運動服,粉色小鞋子,踩在紅色跑道上她覺得怪配的,抬起頭來笑呵呵,露出小小的玉米牙。
秋澄光迎著晨露和初陽打哈欠,不過跑起來后,疲倦倒也逐漸散去了。
跑了幾圈以后,歸慈好左右一邊牽著爸爸媽媽的手走著,隨后,小姑娘很貼心地讓出中間的位置,把媽媽推到中間,看見爸爸牽住媽媽的手,她聳了聳肩,一副愛情片看多了的人小鬼大的模樣。
秋澄光笑著問:“嘚瑟啥呢?”
歸慈好高高揚起她的手:“哪里嘚瑟了?”
迎面走來鐘嘆父子,鐘嘆哈欠連天,嘴巴張得比碗大。一看見鐘堯雄赳赳氣昂昂地在后面趕著他爹走路,歸慈好立馬放開秋澄光的手,大喊一聲:“鐘小炭!”飛奔過去。
鐘堯立馬原地屈膝,雙手在空中比劃了幾招,像降龍十八掌,或者別的什么招式。鐘嘆迷惑地盯著她,剛想提醒:“不許欺負女孩子啊!”
哪知,這小子卻改弦易轍擺出了防御的架勢,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想攻擊,從頭到尾都只想著怎么防御。
歸慈好像個小雪球一樣沖過去,好在鐘堯定力不錯,沒被她撞飛。鐘嘆蹲下來,替兒子求饒:“女俠饒命啊!”
歸慈好捂著嘴巴哈哈大笑,笑聲持續不斷,有起有伏,像譜了一首笑之曲。秋澄光和歸于璞面面相覷,被兩圈問號包圍。
回家路上,秋澄光問歸慈好:“好好,你這功力幾成啊?鐘小堯這么怕你?”
“他哪里怕我,他就是在你們面前這樣,顯得我欺負他!”
秋澄光惑然:這么心思縝密的嗎?
歸于璞問:“那你們經常切磋來切磋去,都是誰贏呀?”
歸慈好很謹慎地用了一個成語:“平分秋色。”
“在學校也這樣的話,同學會覺得你太兇哦。”秋澄光提醒。
“可我在學校,在同學面前不會這樣的。”
“那你只對鐘小堯這樣?”
“嗯!”
秋澄光看著歸于璞,兩個人又對視一會兒。
回到家后,歸慈好在衛生間認真洗手時,秋澄光倚在歸于璞身旁,周到地說:“要是以后初中高中都在一個學校,是不是要從青梅竹馬發展成為……”
歸于璞眉心一蹙:“會嗎?”他端正她的臉:“是不是最近比較無聊,想要開始操心以后的事情了?”
秋澄光故意點點頭:“是呀!”看著他的眼睛,驀地一笑:“要不再生一個?”
歸于璞咳了一聲。
*
上午十點鐘,外婆和奶奶一起來了,歸慈好小嘴甜甜說了好幾句:“外婆,奶奶,我好想你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