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甚至已經完成了評優評先的工作,拿了省級的教研獎項,也升了職稱,當了年級主任,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也眼看著他考進了國內國外的各個知名學府,活躍于各行各業。
直到他退休的那一刻,他都不知道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為什么心底始終都是空落落的。
八十歲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經送走了幾只像小一那樣的小貓,也忘了自己到底是從哪年開始就不養小動物了,只偶爾去公園里散步,看看別人家抱著的小貓小狗過過眼癮。
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母胎單身了八十年。
在某一個陽光正好,清風習習的中午,江聲照舊是無事可干,拿著本最近的暢銷讀物去公園里的長椅上坐著,看一群小孩兒在自己的眼前跑來跑去,看他們爭奪那個秋千的使用權。
江聲眨了兩下眼睛,突然在想:他們村子里的那個秋千大概已經破的不像話的吧,不知道是會被拆掉還是會被重新修葺好,又或者安上一個全新的。
他不無感慨地嘆一口氣,可惜自己還沒坐過那個秋千。
只是在這個念頭產生的瞬間,就有另一個畫面撞進了他的腦子里。
那個時候的他坐在秋千上,百無聊賴地晃蕩著,荔枝味的糖在嘴里嚼著,嘴巴一張一合地說些什么,他卻聽不清。
就像他也看不清當時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誰一樣。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產生了一陣鈍痛,他著急忙慌地合上書就往家里趕,可是翻邊了自己的記憶冊也沒找到一點有關于那個男人的痕跡。
手機“鈴鈴”地響了兩聲,是某個他從前教過的學生打來的,那個學生托他給自己的孩子輔導過半個學期的語文,恰好現在是各高校出錄取分的日子,想也知道是喜訊。
江聲接起電話,剛“喂”了一聲,電話那頭的人就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開始報喜,語速快得像是機關槍。
江聲雖然年紀大了,耳朵也背了,但是卻還是受不了那么高分貝的語音攻擊,只能嘆一口氣,說:“你可平復下心情再說吧。”
對方現在也已經是自己行業里小有成就的人士了,一聽江聲這話,立馬意識到是自己失態了。于是清了兩下嗓子,說:“我兒子考進最高學府了,學的金融專業。”
話里卻仍舊是掩蓋不住的上揚和驕傲,江聲都能隔著電話想象到他眉飛色舞的樣子。
他本應該替他感到高興的,可是為什么他在聽到最高學府和金融專業的時候卻只覺得心更痛了,一絲笑容也扯不出來。
對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重槌出擊,敲在他以心為鼓的鼓面上,疼的他說不出話來。
他想,我一定忘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八十一歲的江聲還是沒想起來自己到底忘了誰。
只知道經過這一年的回憶之后他已經記滿了一整個小本子的有關于那個男人的細節,卻唯獨忘了他住在哪里,電話多少,叫什么名字,又長什么樣。
他試圖去報社登尋人啟事,只是那時候不僅報紙不流行了,就是他那無名無姓的描述,也讓對方懶得剩下那幾平方厘米的面積給他。
于是重度暈車的江聲開啟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自愿的旅途。
他走過了對方提到過的幾個城市,可惜步程究竟是有限,他永遠無法走遍那幾個城市的每個角落,也無法保證自己走到他家門口的時候會停留那么幾秒,然后等待著他的出現。
八十二歲的江聲離開了他待了八十年的t市,賣掉了他當時住的房子,改在s市組了個小房子,就為了夢中那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我今年支教完之后會去s市發展”。
為了履行他遲到了將近六十年的“得把你寫進我的未來”的約定。
只是不知道對方現在有沒有妻子,妻子又為他生了幾個孩子,孫子孫女有沒有考進名牌大學,他又是否還健在……
八十五歲的江聲在這座城市待了三年,和剛畢業時蝸居在一個小房子里的那兩年相比,有一天類似,卻又很不一樣。
但值得慶幸的是,他的行為還是感動了繆斯,于是等到他心里的那個人。
是時江聲的腿腳已經不太靈活,走的時間長了之后就免不了得找個地方歇歇腳。
只是這日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閑情雅致,踏進了自己可能幾十年也進不了幾次的咖啡館,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然后給自己點了一杯摩卡。
他靠著沙發上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又想到了自己在夢中對于s市的那些描述,于是不由得失笑,自己終于還是來到了這座競爭激烈的城市。
咖啡很快就上來了,江聲端起來喝了一口,果然,還是那么苦。
突然,一只不知道拐彎的小短腿撞到了他的小腿上,江聲低頭看去,把它抱了起來,突然在想心上人家的登登是不是長得和眼前這只差不多。
不對,大概更可愛一點,至少沒這么笨。
一輛輪椅駛進了江聲的視線,對方啞著嗓子對他說:“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沒抓住繩子,應該沒裝疼你吧。”
江聲聽著和記憶里相差了也挺遠的聲音,顫抖著抬起頭來,然后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雖然從來沒有看清過夢里那個男人的臉,但是當他看見眼前人的時候卻認定了:就是他了。
只是對方似乎有些被江聲嚇到了,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包抽紙,著急忙慌地抽出幾張遞到江聲手里。
江聲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謝謝”,然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再睜開時已然是笑模樣。
他借故請對方喝了一杯咖啡,又在詢問過對方的意見之后推著他散了會兒步,節奏慢得和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
分開的時候是在對方居住的小區門口:是江聲死乞白賴地非要送他回家導致的。
江聲想,雖然對方大概已經有了家庭,自己也沒機會了,但是偶爾假裝遛彎地來這兒偷偷看看他也好。
只是對方卻不知道,只以為江聲真的如他自己所說的那么無聊。
江聲聽著小區樓下的保安室放著的最近流行的音樂,卻突然想到了年輕時候很喜歡的一首歌。
他記得里面有句歌詞是“快活到半日也像活盡了一百萬歲”,大概用來形容這個下午是在合適不過的了。
江聲看著對方在夕陽下的樣子,揮了揮手,故作開朗地和他道別,嗓子卻像被鉛塊堵住了似的,疼得他想落淚。
其實對方也不再好看了,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老的臉上都快長老人斑了,更別提連堆的褶子。但是卻不妨礙江聲看見這張臉的時候仍舊會心動。
對方牽著那條柯基,對他說:“我給你留給電話吧,以后你無聊的時候可以找我聊天。”
江聲吸了一下鼻子,眼睛紅著:“你對誰都這么菩薩心腸嗎?”
對方抽出包裝里的最后一張紙巾遞給他,嘆氣:“如果不是你告訴我你八十多歲了,我大概會以為你今天剛被人甩了,怎么動不動就哭。”
江聲沒接那張紙,他只好動手替他擦了。
江聲眨了兩下眼睛,說:“我從來都沒有開始過愛情,又怎么談失去。”
對方給他擦眼淚的動作一滯,隨即問:“為什么沒開始過?”
江聲退開半步,深吸了一口氣,佯裝輕松地聳了下肩膀:“沒遇到合適的唄,就本著寧缺毋濫的原則單到了現在……”
秦爭輕笑了兩聲,說:“巧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