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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是愣在原地,手指慢慢扎進手心的肉里。
我緩了緩神,才點頭道,“嗯,我知道了。”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吸了十來分鐘心緒才平靜下來。我忍不住想陸歸喬的流感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那他為什么一直到和我說話時都一絲征兆也無;可要說他不是,又搞出了這么大陣仗。
……想不通,但他總算是躲開我了。我盯著黑黝黝的天花板發呆,過了不知道多久發現脖子怎么濕了,再順上去一摸,發現側臉上全是眼淚。
我真的沒有辦法接受,陸歸喬不愛我這個事實。我甚至希望,他就這么一直吊著我也挺好的,至少沒讓我徹底絕望,現在一切都明了了,我比親耳聽到他說那幾句話時還要痛苦百倍。
薛定諤的貓的故事,講的其實是不要太富有好奇心。
我和陸歸喬在夢開始的地方的最后一個晚上,以他發燒在醫務室躺著睡覺告終,第二天清早起來我沒試圖去找他,一聲不吭地收拾好了所有行李,然后去找工作人員拿手機。沒有長槍大炮對著拍的一天,讓我覺得無比輕松。
跟導師們一一道了別,收下他們對我的衷心祝愿,我又走回到宿舍門口,發現原來除了我大家都沒醒。昨晚他們的狂歡趴一直開到后半夜,每個人都喝得爛醉。
最后我誰也沒道別,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這座建筑的大門。
來接我的是沒見過的司機,看到我出來這么早有些驚訝,但還是畢恭畢敬地喊了一句少爺。我看也沒看他,兀自把行李丟進后備箱。
“走吧。”
陸歸喬的快遞來得毫無征兆,我在一堆練習生期間當了形象大使或者代言人的品牌商送來的東西里看到那個小小的盒子,總覺得自己是在夢里。
快遞封得嚴嚴實實,我拿出美工刀來裁,一邊想,陸歸喬是找誰要的我家地址。說起來其實很好笑,瞎混了那么幾個月,我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家住哪,臨到頭來,除了未來隊友什么都不是的關系前提下,他卻被迫知道了我家地址。我突然就有點慶幸那天的不告而別。
東西被包在比本身要大好幾倍的泡沫板里,我把泡沫板一一剝離,透露出這東西本來的顏色——透明的,泛著樹脂暖黃色的光澤。
這是一塊琥珀。
在半個手掌大的植物化石內部,以奇異的姿勢躺著一只死去的蟬,翅膀上每一條紋路都清晰可見,三對足向四周伸展,展示著它死前奮力掙扎的求生欲。
這還不算,在這只蟬一只復眼的旁邊,有一塊小小的海葵化石。
我一看就知道這東西很珍貴,只是不知道陸歸喬送我這個做什么。我捧著這塊琥珀反復摩挲,把蟬、海葵、琥珀幾個詞拆開拼湊了半天,還是沒懂他要表達什么意思。
最后我終于選擇放棄,找人拿了個托架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床頭。
回家調休這兩天,我基本上都在刷手機。看看微博:我有了一千萬個粉絲,陸歸喬有了八百萬個。節目結束那天晚上他發了張自拍,棕色小卷毛,手對著鏡頭比V。我把那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還是沒看出來他到底生沒生過病,也可能是美顏相機的功能太強大,給遮沒了。
我也被逼著營業,咔嚓咔嚓拍了個九宮格發上去,沒多久大家都涌到下面來評論,我挨個回復了,又打了幾把游戲,直到半夜三點多我正準備睡覺時陸歸喬的評論才姍姍來遲。
他評論:“最近胡子怎么長長了。”
我一摸,被青硬的胡茬扎了一手,頓時有點尷尬。我是因為陸歸喬才忘記刮胡子的到頭來居然還要他提醒我這件事。我禮貌地在下面回復:正準備轉型,已經開始練肌肉了。
發完之后我舒舒服服的出了一口氣,心想,還好陸歸喬是我隊友。
休假最后一天,我戴上口罩和帽子,回到了兩年前學習的那個舞室,坐落在上海近郊,裝修破敗,但一面大鏡子永遠擦得锃亮。我在那里度過了從十四歲到十八歲的年歲,舞室外的墻上甚至還有我量身高的蠟筆印記。
一開始我來到這家舞室,不過是因為曾瑩帶我在街對面學演講與口才,我在百無聊賴的課堂上從窗戶往外一撇,一顆心便躍動了起來。
在我還循規蹈矩不知何為叛逆的十四歲,是那家名叫“冰窟窿”的怪異舞室,和外號叫釘子的舞蹈老師,帶我找到了我真正喜歡的東西。
“你好,”我走到前臺,“請問釘子老師今天在嗎?”
“釘子?”前臺小妹妹皺了皺眉,“那是哪個老師?”
“就是傅錫老師。”
她一下了然了:“傅錫老師不在這里教了。”
“什么?”我一愣,“怎么回事?”
“他家里人生重病,就辭職回老家了。”
我被這突來的變故打得不知所措,跟前臺道了謝,握著手機開始翻兩年沒打過的釘子老師的電話。電話撥過去的時候一聲聲忙音和我心臟共振,沒由來地讓我覺得心慌。
一分鐘后,電話掛斷了。他沒有接。
我把手機放進兜里,心里好像很空蕩,又好像有什么東西一直在往下墜。我跟隨熟悉的樓道上樓,站到曾經留下我印記的舞室面前。
舞室里有一個班正在上課,練的是基本功,一個丸子頭的男老師滿場跑地給學員壓背壓腿,那個老師和釘子一樣穿著印著舞室logo的寬大T恤,可他轉過身來時,露出的是一直截然不同的臉。
我站在門外看了很久,直到他們下課,有學員興奮地跑出教室,看到我一身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幾眼,然后禮貌地點了點頭。
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不屬于這里,這里的人都是我不認識的人,不過兩年時間,這里就變得讓我難以接近。時間再往前走,最終會復原忒休斯之船的問題,它好像在,也好像不在了。
我順著走廊繼續走,直到走到照片墻面前,我想這里總該有我的痕跡了吧?于是我的目光在那些榮譽面前一一劃過,看到了印有我名字的獎狀,伸手摸上去,相框居然落了灰。
我有點悵然,不知道以后有人發現了這里,會不會把上面的灰抹掉。
我繼續留戀地看著我曾熟悉的這一切,突然間被一張照片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一張合照。
照片上有五個人,后面站著面無表情的我,和扒著我肩膀的釘子,前面蹲著三個笑得很開心的少年,最中間的那個——竟然是陸歸喬。
腦海里瞬間像倒帶一般浮現出照片右下角記錄的那個時間,那是個18年的夏天、那個說話像唱歌的男生 還有陸歸喬在第二次公演上臺前,對我說的那句“其實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而當時我居然只記得來的三個人當中,有一個人好看的驚天動地,卻沒記住他確切長什么樣。兩年后,我們再度在的舞臺上相遇時,我隔著度數不夠的隱形眼鏡看著他,心緒蕩漾萬千。
那么精致的一張臉,搽了珊瑚紅眼影的眼尾像蓮花一樣燦爛,卻又冰冷得仿佛誰也不能走進他心里。
他笑起來,如同江水初融,雛鳥初啼,又如清晨朝露,四月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