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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的能力大概真的優于中庸和坤澤,尤其是在共赴巫山這種事情上。我醒后又躺在床上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床頭的葡萄藤花鳥紋銅鈴做工精美。我支起身子,拿起鈴的紅繩帶搖了兩下便聽得一陣嘩嘩作響,清脆得像不屬于這里。那紅色的繩帶襯得我手越發白,青色的脈似若有若無伏在一層紗后。總而言之,是我認為幾近病態的白。
陸機喜歡身為坤澤的關月,也愛屋及烏地喜歡關月那細膩柔和的玉白肌膚;便也要求我這個贗品去模仿。我并沒有關月那樣的白。但皇宮中多的是不為人知的秘藥,自然也有能滿足陸機這個變態的那種。不知他是加在哪,總之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成了這副樣子。可畢竟是人為的,陸機不滿意,便又停了那藥。這雪膚唯一的用處,只是讓陸機的凌虐在我身上停留得更久,且叫我不能躲開那些夜里的羞辱。
我很久沒有照鏡子了。如果我這副樣子被從前的“關春風”看見,定是要嗤笑我一句:“你瞧著比關月還像個嬌弱的坤澤。”真是滑稽啊。不止是與哥哥比,就算是與昔往對比,也是云泥之別。憶起當時年少意氣風發,駕馬馳騁,一日看盡長安花。雖是中庸,但世上多的是中庸。身在金玉堆和父母的愛里,或許有過些情緒,但我從未真正因“自己是個中庸”這點而悲傷過。可如今與親人陰陽兩相隔,家書不可求。自己又支離破碎地活在世間,如蒲柳藤草依附著憎惡的人,奴顏婢膝,再無半點瀟灑自在。
無家可歸,人如浮萍。縱使一天打破困境、東山再起,我也無法盡孝于父母,無法再承歡膝下。自己被囚于一方院角。被強迫學亡故兄長的樣子,從穿衣打扮,到言行舉止。“關春風”的失望是一步步累積的,“關春風”的絕望是一點點下墜到崖底的。
六年來,我在無數個未曾合眼的夜思索著:為什么是我來承受這一切?我無數次質問神佛:為什么偏偏是我?為什么是“關春風”?菩薩慈悲,佛祖寬容,世人都是這樣說的。可他們有對我慈悲過?有對我寬容過?為何關氏滿門,徒留我一人在人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為何讓我日復一日被陸機羞辱?
我的苦該找誰報?難道我的苦主是關月嗎?我能去恨一個死去的人嗎?我能恨他讓陸機愛上他嗎?
不。
那我恨陸機嗎?
不。
難道我只能恨那無由來的滿門抄斬?恨滿門抄斬背后龍椅上的那位?
我都不恨。恨早在六年無盡的折磨中磨掉了。我只恨自己,我只恨“關春風”。我恨自己不學無用,我恨自己不夠強大。
紛亂思緒,被一陣腳步聲打亂。姍姍來遲的,是個身量頎長的黑衣啞奴。
我不明白陸機如何調教的這批啞人,能對這鈴鐺聲如此靈敏。我的不明白總是很多,一樣不明白的還有為什么我院中都是啞奴。他究竟怕傳出去什么呢?莫不是還真想天下人以為我與他真是伉儷情深的一對鴛鴦?昨日通報我“陸機回來了”的并不是我院里的。現在的我忽然想起他,一是他并非啞奴,用以作對比;二是一夜過了,我實在后悔在心里罵他“狗”。府中上下,又有何人并非陸機的狗?
“今天來得好遲,是府里忙嗎?”我隨口一問,并不期待能有下文。
那啞奴卻只是低垂著頭,盯著……那只勾著鈴鐺繩帶的手。啊,多么溫軟白瑩的一只手。可惜我青色的袖子因縮上去一截,露出小臂上青青紫紫一片。這手與痕跡都拜五皇子所賜。我見慣了,但他人看著難免會覺可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