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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圖想過若陸機救下了關月會是怎樣情形。但想不出來,因為很難想象關月會如我般困于囹圄八年之久。關月是藏著毒牙的蛇,他肯定能逃走,或者是殺死陸機。再不濟也能狠下心自刎。可終歸陸機沒救下關月。我時常覺得自己是在替關月擋災。
而我之所以茍延殘喘地活于世間,既是因為怕死,也是因為陸機不讓我死。至少在他尋得比我更像兄長的人之前,我不能死。
元豐三十四年冬末,五皇子未至宮宴,天子怒而罰之。
但少有人知五皇子原已坐上了入宮輿轎;也少有人知他中途折返的原因。只是同日我脖頸上多了一圈淡紅勒痕,過了好些日子才消下去。那年是我在陸機府中的第二年,也是我第一次嘗試自縊而盡。
當繩索一寸寸縮緊,我體內本能求生的欲望才暴漲起來。我從未離死亡那么近,也從未這么害怕死去。也是那時,被救下的我縮在五皇子懷中、忘卻了掙脫他。陸機彼時沒有對懷中的我如何,只是夜里掐住我脖子交媾至天明。從那以后,我住的小院里再也尋不到一些東西了。譬如剪子,譬如繩索。
一直以來,我不明白自己為何不能坦蕩求死。而如今我終于知曉,那冥冥之中困住我的因果為何了:
是我“死而復生”的兄長。白衣男子端坐在席上,任我打量。我想:那雙眼會不是關月的嗎?那張唇會不是關月的嗎?還有那枚眼下的痣,會不屬于關月嗎?
倘若說陸機是狼,是鷹。關月便是蛇,是志怪里的狐。因為狐妖有九命。我其實有想過是否關月未真的死,是否那場火與殘肢只是障眼法。起初會有這樣蒙昧的念頭,可八年過去了,我早已接受這一切。
我原以為自己可以孑然一人熬受所有的苦。只要把它們當作上輩子欠下的債……須我今生用血淚相還。一直以來我都逼自己這樣去做。我好久沒哭了,好久沒有這樣上下起伏的情緒了。可發現亡故六年的兄長“死而復生”,叫那些我孑然熬受的苦楚盡數迸濺而出。
一定是關月這件衣裳白得刺眼、像山頂終年不化的雪,才叫我這樣失態。
可當我鼻里冒起不爭氣酸意時,關月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便看向陸機。那目光短促而淡漠,就像......移過一盆草木。
“這是何意?此人是你府里的優伶嗎?”他在問。
我心一下子冷起來,像赤腳踩在凍住的湖面上,叫血脈盡數結了霜。盡管是春天,盡管裹了厚衣裳,我仍覺得冷。從骨子里讓人打顫的冷。
“皇兄說笑了。他是當初關氏的二公子。即便是罪臣之后,又怎可和豢養的優伶相提并論呢?”
我仿佛一下子成了天底下最拙劣的丑角,在戲臺上不知所措。而陸機起身,將我摁坐在他身側。
“皇兄方從北境回來,可還適應得了京中氣候?”
而陸機口中的“皇兄”用茶蓋拂去水面茶葉,輕啜一口方接道:“嗯。反而是北境干冷,受不住。”
“那便好。父皇可有安排皇兄住所?”
“尚未。”
這人真的是關月嗎?我一邊問自己,一邊抬眼去看——他正支著下巴把玩手上玉戒,而那右眼下方的淺棕小痣襯得他神色愈發冷淡。我摩挲著手上杯子,心想:關月似乎比他白,手上也沒這樣的繭。
他偏了偏頭,露出后脖頸半邊猙獰如蜈蚣的疤。
關月絕沒有這樣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