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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高手臂,平視前方,僅用單手握槍,沒任何預告地扣下扳機,隨著被耳塞過濾了的一聲悶響,遠處的靶板猛然顫動一下,他連胳膊也沒晃一晃。
“看見子彈了嗎?”無線電通訊器里傳來黎子圓的平穩聲線,頭頂的電子屏放大了靶板中心的漆黑小孔,我說看見了。
接著他拆出彈匣,那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阿彬來。”
雖然叫嚴彬上前,但黎子圓沒有立即給他遞槍,直到一節長長的的消音管被牢牢卡上槍管。
嚴彬戴著護目鏡,在他的指導下以雙手握住鋁合金套筒的姿勢,將槍口瞄準了遠處的靶板。
意料之外地,他并沒有打出任何子彈,扳機在他指頭下發出十分清脆的“咔咔”聲。
“這是‘靈能槍’。”黎子圓解釋道。
我豁然開朗,又立刻被莫大的恐懼包圍:“靈能槍怎么會在這里?”
“靈能槍”是出現在的一種便捷式射擊武器,它以現代軍事裝備為原型,和普通手槍沒什么兩樣,不同點在于,像靈能槍這樣的武器,是可以不用填充彈藥,而僅靠“靈能者”調動靈根的威力造成攻擊的。
嚴彬說明:“這把槍來自于前幾天槍擊案的現場,通過一些特殊手段,我們搜查過那里,確定整個隊伍里僅此一把靈能槍,其余都是普通槍械。
“警察不知道有這種東西。”黎子圓簡單總結,他尚未摘下耳機,護目鏡后顏色異常的視線讓人不寒而栗。
“你們懷疑……”我指了指自己。
嚴彬有些掛不住面子了:“沒有沒有,只是給季老師說說有這事兒……”
“我問過顧夏天,當時你們就在槍擊案發生地附近用餐,而你從餐廳回到公司只需要四十二分鐘,咖啡館員工卻說下午三點才看見你從側門上樓。當時街道混亂,警察到得晚,多余的一個半小時足夠你帶著這個東西進出。”
他還強調:“此外,得意和顧夏天的說辭彼此矛盾,是否有一方在串供……”
嚴彬拽拽他,面色不善地示意他住口,對我則換上了令人舒心的笑容:“季老師放心,我們沒給得意透露消息,這些事都當作閑聊,他不知道我們在調查什么。”
我聽得頭皮炸麻:“為什么懷疑是我?”
“因為你的靈根是我所見過最強大的,完全不可觀察,那么你也可能具備開啟通道的能力。”黎子圓表情淡然,說話時僅有嘴巴在動,這是他表達嚴肅的方式。我忽然出神地想,他今天是哪一種人格呢?
他向我舉起槍柄:不信你可以試試。
“等等,你說什么通道?”
“你先試。”
“試過后會告訴我嗎?”
“不會,”在拒絕別人方面他惜字如金,“記得雙手持槍。”
“砰——!”
我詫異地放下手臂,又緊接著彈出彈匣,明明仍是輕飄飄的一副空殼,電子記分板上卻詭異地出現了中靶的數字。
“怎么做到的?”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出生至今所形成的認知正在被當下的復雜情況一點點推翻,“嚴彬也打不出子彈啊?”
黎子圓拆卸消音管,送我一臉“我就說吧”的神色。
“嚴格說我不算是創作者,”嚴彬解釋道,“畢竟都是沿用了你的原創設定,就算我有創新,也是歸類在你的寫作范圍之內的,”他有些慚愧地笑了笑,“所以我沒有靈根那種東西。”
黑貓與他主人的態度截然不同:“現在告訴我們,你空余的一個小半時是怎么度過的。”
正欲開口,他突然抬起食指,低頭看了眼手機,“五分鐘內說完,我晚上要開會。”
“……我去買鉆戒了。”
“只是買食物,沒有必要花費這么長時間。”
“我得挑好看的。”
“又不是求婚。”黎子圓不屑。
嚴彬先我一步反應:“你準備求婚?”
下午本打算怎么跟顧夏天解釋來著?我準了三個理由,最后一個還未出口就被她打斷了,可惜那我最想獲得她支持的一個。
我盯著方向盤發呆,得意拉開門坐進副駕,直呼好冷。
“你剛在店里跟誰聊天?真投入。”我理理衣擺,遮住腰側的手槍。
“一個顧客,他估計是粉絲,問了好多關于你的事情,但特別禮貌,也有耐心,我一說起來就停不住……季叔叔怎么不進來叫我?我聊得時間也忘了,”得意心情不錯,拉過我的手往夾克下塞,“快幫我看看,是不是有點點突出來了?”
我笑他:估計是長胖了。
“那不可能,東西都是寶寶吃的,我自己才吃那么點,怎么會胖,”他滿不在乎,“季叔叔手真冷,寶寶給你焐焐。”
“干嘛還叫寶寶啊,先取個小名得了。”
得意說好啊,問他難道已想好了?小孩果斷否認,但嘴角揚得很高。
“季叔叔先說一個。”
“月月。”
“月月?”
“我寄愁心與明月,季明月。”
他目光一亮:“你連名字都想好了?”
“怎么樣?”
“好美!”小孩顰蹙秀眉,“可寓意是不是有點單調?”
我表示不解:“你想要什么寓意?”
他臉上靈動的眼睛眨了眨,很快,我會心一笑:“那叫意意。”
“這個好!”
小孩的心緒都藏在彎曲好看的眉眼里,我繼而問:你想了什么?
“也是意意。”
得意捏了捏我的手背,我一轉手腕,反將他握住了。
轎車靠著人行道慢慢前進,準備并入主干道了,得意忽然朝前一指:就是那位!
什么那位?我一頭霧水。
“我剛在店里聊天的顧客,咱送他一程吧,人很好的,還說要給我介紹工作,”他按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喊那路人:“有心哥!”
“好像還是個大企業呢。”得意開心地說。
路人聞聲一回頭,果然,季有心自大又吊詭的笑臉出現在車邊。
我半句話的機會都沒留給他,下腳猛轟油門,車子兩秒就飛進左轉彎道,幸好這條路又窄又暗,夜里沒多少司機青睞。
“良意?”副駕駛的聲音格外倉皇,小孩因玻璃升起而急忙縮回腦袋。
“你要上到什么時候?”
他沒理解我的意思,我補充:“上班。”
“過年吧?這段時間少不了人,怎么了?”
“明天開始別來了。”
得意瞠目結舌:“為什么?”
“我給你有安排。”
“可是后天周末有外出活動,我都答應了……”
手機遞到他眼前:“給嚴彬打電話,告訴他你不去。”
“上回支教我就沒能去,這是年前最后一次活動了!良意,我就去這一次……”
我干脆收回手,撥通了嚴彬的號碼。
回到家里,得意一言不發下了車,坐在門口換鞋,眼淚一滴接一滴從他劉海底下掉,像串連不成線的珠子。
夜里入睡時分,我推開他的房門,小孩背對我一團地縮在棉被里,我給他打開空調熱風,關門后不忘多轉兩圈鑰匙,門鎖咔咔作響,被我一抽拔,整棟房子就靜了。
那晚上誰都沒睡好覺,我躺下后頓生悔意,后悔沒有封掉副臥的窗戶,只能提神留意著陽臺底下的動靜。與此同時,與得意有關的更多劇情在腦海里一一浮現,尤其近期還被整遍重溫過,我怎么會不記得他的心上人長什么樣?——溫格喜歡什么樣,我就寫什么樣,他愿意追隨季有心,我就刻畫一個善良正直,懂得陪伴他、關心他,時時刻刻愛護他的季有心。
每到換季,溫格總會感冒,他喝了藥躺在床上看資料,突然書頁一揮,撓撓我的臉,說昨天看見小區院子里那棵柿子樹結果了。
我說可能吧,最近不就是熟果兒的季節嗎。
他的手還放著,眼睛看著我。
我心里發毛:要不我給買柿子去?
他搖搖頭,抬一根手指撓撓我的手背。“我想吃院里的柿子,小時候病了,姥爺就會給我摘柿子。”
他聲音沙沙啞啞,爪尖兒似地搔在人心上,我站起來換掉睡褲,心甘情愿下樓爬柿子樹。
那柿子樹在小區里自然生長,缺少人工栽培,果子長得又高又澀,我嘗一口就扔了,還是走到路口,挑了四大個甜脆的紅心柿子回家,溫格吃著我剝著,他洋洋自得:你看,我就說院里的柿子好吃。
那也是我……
口中摹然塞進一塊果肉,冰涼沁甜,我忍不住握著溫格的手腕,舔他沾了汁液的指頭。
后面發生的事情不堪出版,得意病時阿樹對他的照顧,僅僅被裹在一層熾紅如火的果皮里,兩人圍坐在爐火旁邊談笑著,邊分食了同一枚紅柿。一個天真純良,另一個的內在也不壞,只是掛著季有心的皮囊,他那標志性的斷眉——對外宣稱是被混混打傷的,當然他最后把對方揍得屁滾尿流,而真實來源是初中時我手里的一塊碎玻璃片,從他眉骨的邊緣到眼角,起初是一條細細的紅線,后面變成顏色迥異的疤痕,似乎我越恨他,他的傷口就越像服軟時下垂的眉梢。
但他引以為傲,沒頭腦的小姑娘和小男孩們喜歡他這道眉上疤。
阿樹是季有心。
這天晚上,我不止一次地回想與得意共度的日子,想他的話語,想他的眼睛,當他在親吻時情不自禁閉上雙眼,胸膛里赤忱滾燙的心跳同我貼近,這一切是否都只是為我;他難道已經認出了日夜思念的夢中人,可憐我而不忍說。
為他人做嫁衣的感覺一點也不好受,我以為我能控制住的,直到那家伙總是在最好的時候出現,接下來一切都變成蛋糕蠟燭上冷卻的凝脂,虛假地、刺鼻地,污染了純白奶油。
一直睜眼到早晨,我沒下床,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我看了眼來電顯示,掛斷。過半柱香左右的光景,得意的電話再次打來了,我接通但沒說話,他試著叫了幾聲,好像蚊子跟雞學打鳴,唯唯諾諾地問:……季叔叔,我能不能出來?
“去哪?”
“剛剛想上洗手間……”
“我下來。”
通話里有哭聲:“對不起……我沒忍住,弄了一點在床上……”
我一下坐起身,想到中間性在孕期需要往狹窄的盆骨里容納多少負重,心里像揉皺了的白紙。
“門墊下有備用鑰匙。”我告訴他。
電話那頭沉寂了片刻,“……找到了,謝謝季叔叔。”
掛斷電話后,聽得見得意開門走動的腳步聲。我平躺半晌,又拿起手機,隱約有很微弱的鈴聲響起,得意匆忙跑回房間:
“季叔叔,怎么了?”
“你想去店里就去。”
“……好,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