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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攏住嘴上的第二根煙,我冷冷道:“得意和溫格不一樣。”
“是嗎?”火機再發出聲脆響,“溫格哪樣?”
溫格哪樣?我的愛人有一千、一萬種模樣,最后全然濃縮成一盒灰暗的骨灰,而殺人兇手就坐在我對面,可以大言不慚地解釋說:這場謀殺與他無關,那溫格的任何一種模樣,他都不配欣賞。
茶幾兩頭沉默了一會兒,季有心按滅煙頭,紅包表面燒熔了,發出一種熱蠟混合紙錢的焦味,“一樣,”他抬起頭,指了指自己的臉,“這兒不就一樣嗎?”
言罷,他又將手指移到小腹,指尖朝下,“這兒也一樣。”
我立刻想撲過去撕裂他,但那樣明顯正中這狗雜種下懷,只好盡量維持鎮定:“你知道個屁。”
“我肯定知道,”季有心豎起兩根手指,“干起來都一樣。”
我不再接話,幻想著對面的人被一槍崩穿腦袋的場面——被一把沒裝子彈的槍,他忽然大叫:“段嘉!”我才回神:“……誰?”
他笑起來,眼睛瞇成兩條細縫,眉梢的細疤卻長了,像只隨心蠕動的大蚯蚓,“那個大學生,你不認識?整天和你的,小溫格,呆在一起,形影不離的,我還以為——大家以為,他倆本就是一起的。”
我不以為然:“哦。”
他又問:“那什么,樹,,你知不知道是誰?”
我抬頭看了看他,又凝神看了看他的眉毛,面不改色道:“沒聽過。”
“我知道。”他笑呵呵地說。
“是嗎?是誰。”
“是我。”
我分出一點注意力,去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你是什么樹?”
季有心哈哈大笑起來,一面笑一面走動,到了門口,他抓著門把不愿離去:“別的我可沒什么說的了,但你的那位小朋友我很喜歡,什么時候可以再讓他陪我玩玩?”
那條蚯蚓繼續跳動著,但不再說話,專門等候我發聲。
“很遺憾,沒那機會——因為我不必再見你了。”
他保持微笑:“我特別希望你能美夢成真。”
“我找王琳談過。”
聽見他母親的名字,季有心的表情略顯沉著,我說:“我很快就可以還清,欠,你們的東西,王琳答應簽字。”
他一時默然,臉色也青黃不接:“就為這個,溫格,,你就鬧得要分家了?”
“你誤會了,我不拿你家的東西。”
“誤會?”季有心冷笑,“我還以為你真的多愛溫格……”
“……我有多愛溫格,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因為你不僅沒愛過誰,也從沒被人這么愛過,就算是你媽也不曾。但同時,我終于頓悟自己臉上一些小動作的發源地在哪兒,也可能是季有心常常模仿我挑眉:“是啊,愛他愛得都找替身了,能不愛嗎?”
“你想說什么?”
他放開門把,“既然都是替身了,給你哥玩玩不介意吧?”
“敢碰他試試?”
“碰他怎么著了?”他一下拔高聲調,“不管是不是溫格,放床上不都一個樣?溫格多騷啊,小的也……”
他猛然讓開腦袋,我從門上收回手,至于他的表情,此刻是在笑還是另有企圖,沒人說得清楚。小孩們都很怕他,把他當成吃人的惡鬼那樣躲避他,這種不是滋味的威信與他斷層的眉毛有莫大關聯,而我不再是小孩了,明白他兇煞的起源,因此絕不會讓步,同時也不發話。
季有心饒有興致,拿食指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嘣!”他叫道。
“……你腦子治不好了?”
“你能不知道我腦子嗎?咱倆是一家人,從小一起長大的,彼此是什么人——我和你都清楚得很。”
為什么我從來想不到他對溫格動怒是什么樣?在我這兒,季有心永遠像個精神錯亂的傻逼。面對傻逼,你只能朝他吼叫,順著他的胡話去揭傷口:“王琳把你關傻了?”
眼下他確實有些犯傻,但正如他所說的,我們互相熟識,“那有什么?溫格也被我關過,他后來傻沒傻?”
我不想再與他對話,被迫回憶起溫格在世的諸多細節。于是我讓開他去拉門,卻被按住手腕,季有心黑了臉,他打小就喜怒無常:“你真要走?”
開門當然是要走了,我沒理會他,他也低聲吼道:“你信不信我整死,小溫格,?”
看我神色有異,他頗為滿意:“不,不搞整溫格的那套,那太慢了……我會很快。”
“你沒本事這么做。”我很不耐煩。
“沒本事?的確,我根本用不著這么做!”他粗著嗓子,大喊大叫,“你之前惹這么多事,我不僅不必收拾你的爛攤子,而且……我答應了他們要你后悔,我等不及看你后悔的樣子——”
我還沒趕上問“他們”是誰,一陣敲門聲截斷了交談,季有心不假思索,一沉胳膊推開房門。我站得不如他近,清晰聽見“哐!”地響亮一聲,而后,才發現門外捂著腦門、神色痛苦的人是得意。
“小得意?!”季有心搶先驚喜,“采訪搞挺快啊,怎么樣?喜歡那記者嗎?”
“季!……董事?”小孩詫異抬頭,定位到我不遠不近地立在房間里,臉上的慌張才退而不見,轉而激動地沖人眨眨眼睛,同時嘴上應付著:“喜歡!大家都挺好的,就是我不太會說話,冷場好多回……”
“哈哈,小得意,你真可愛!”季有心勾過他肩膀,頭也不回地攬著人就往外走,得意求助的目光一下給西裝墊肩擋住了,“別擔心,那記者是我朋友,你放心給她寫稿子就……”
我上前拽住小孩的胳膊,拉他回來,直接擋在身后了。
“得意累了,送不了季董事,勞煩您自便吧。”
季有心聳聳肩,滿不在意,兒時沒搶到其他小孩手里的玩具,其反應也是如此,“你會記得我說的話吧?”
“滾。”
若拾級而上有反義詞,那他就是那么做的:掏著煙、步履輕快,轉瞬消失在樓道里。季有心不愛獨自乘電梯的原因實在是未解之謎,明明早在小時候王琳就這么罰過他,不過并不是用電梯,而是莊園里某一座樓梯下的小儲物間。當然,這是季家很私密的事,就算是老頭子也不知道,王琳做事自有一套,連她親生兒子也不懂得怨恨她。
我牽掛著得意的腦門,緊緊抱住小孩,掀起他的頭發:“撞狠了?”
得意仰著臉,神情反倒很輕松:“沒有,早就好了,你看印子都沒留吧?”
小孩額頭上,方才還應激紅腫的皮膚好像只是一瞬的幻象,可那聲兒撞得太響,我不敢馬虎,仔細理著他發根查看,確定沒有哪里起了淤青、鼓包,才大大松了一口氣,吐息噴小孩一臉,他癢得直笑,踮腳在我左臉飛啄一口,抓不住的淺香霎時擦過我的鼻頭,我心里先是一軟,后馬上泛起陳澀的苦酸,恨懷里心跳不能被擁得更密切。
“那狗雜種,抽大煙的味兒怎么這么重?都蹭你身上了。”
“沒事啊!反正季叔叔身上又沒有。”
我還想再罵,可看著得意的眼睛,又沒法開口,轉而架著他的胳肢窩試著將人小心地托起來,直到舉得他腳跟能離開地面了,得意小聲叫:“有人看見了!”
“看又怎么了?”我心滿意足地放下他,“太好了,意意媽沒瘦。”
得意沒第一時間明白我的意思,但很快,喜悅就溢滿了他的眼眸,使我感到令人喜悅的月光在臉上漫灑,他總是聽得懂我的表達:“良意,我也好想你。”
跟著他又伸直手臂:“還有意意,她想得不行!”
我立刻會意:“意意動了?”
“昨晚我才發現,你摸!”
可我的手還沒伸到位置,他已更快地反悔了,抓著我的腕表直叫:“別在外面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