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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會與他套近乎,到后面,回復他只有一句話:得意就不能不回去?
他臉色為難:不回去怎么治啊?
我咬咬牙,試探問:能治到什么程度?
嚴彬摸不著頭腦:肯定大活人一個呀?
那我想要兩個呢?我追著問,他愣了半天,才敢開口勸:季老師,你和得意都也年輕,等他身體好了,再生一個意意也不是很困難嘛……
我坐回床邊去,到晚上,這座臨時拉來的小沙發就是我的睡床。
"我就想要意意。"
白晝延長,夜色只能悄然降臨,一片雨水打在葉片上,也竭力收緊聲音。我好像患有極罕見的慢性病,在百花待放的春夜里常常失眠。等逃到得意的枕邊,摟著他,我聽見自己一遍遍重復:"等你醒了……能不能把意意也還我?"
如果他在雪夜出走的原因,是為了氣我、惹怒我、利用我的懊悔打敗我,那他的確大獲全勝,但是我永遠無法像他拿捏我那樣去拿捏小孩的心性,對自己的蒼老及孤獨,我有深刻的自知之明,而我又經常聽說在他這個年紀,很少有人會像真正的一位母親那樣珍視生命。黎子圓提出要送他回去,找能熟練運用靈能的醫生治療他,我堅決反對,萬一這就是得意的意圖呢?萬一他已經對我厭煩、恐懼我的虛張聲勢過了頭,被意意唐突的打招呼方式嚇壞了——萬一他決心要懲罰我,從我身邊就此逃離呢?
我慢慢懂得,溫格為什么喜歡在春天淋雨,他擦著我的頭發,溫柔地說下次記得打傘來接我,因為良意在雨里,看起來像是一棵沉默寡言的大樹,連五官也像樹皮一樣嚴肅。接著他會擁抱大樹,仿佛考拉小熊掛靠一棵滿臉通紅的橡樹,別人貪吃樹葉會死,他不會,他與樹葉相生相伴,樹枝會漸漸長成環抱他的形狀。
因此……因此,如果得意披上我的外套,不顧意意、冒著風雪去雪地里找那一條隨風即逝的紅條,是不是也像發低燒的溫格走進春雨里一樣,是為了等他的阿樹?
春雨淋漓不盡的一天早晨,我照常牽著艾倫去市場買菜,幸運地是,今天來了賣百合花的攤位,我情懷泛濫,想起小孩躺那屋總欠缺點生氣,便擇了四五六支卷在報紙里買走,回家路上一路飄香。才達小區門口,正巧又看見幾輛警車次序過卡,忙不迭一把拎上小狗往家狂奔,心中狂喜,到了該拐彎的地方,看見黑白的車輛七七八八橫停在院前,五六個公安靠在車邊。我松開艾倫,左右托著花束,走上前找一個戴大檐帽的藍襯衫問:警察同志,人逮著了?
那藍襯衫回頭,眼睛干瞪:什么人逮著了?
就我上次報案那啊!養老院外邊兒發生的!我連忙騰出只手去褲兜里掏煙,此前,黎子圓托關系去問的結果是雪天攝像頭受了諸多限制,地處偏遠也少監控,像找兇手十分困難。他們這番來訪,已比我預想得要快很多。
"哦哦,那倒沒有。"藍襯衫在我手里吸燃一支煙,擠兌著眉頭:"你是那報案的什么人啊?"
"我季良意啊!我就是報案那人啊!"
他臉色大變,嘴里香煙一吐:"你是季良意?!"
還沒來得及回話,其他幾個警察統統圍攏過來,眼前藍澄澄一片,我這時才警覺起來,往后稍步:"警察同志,有話可以好好說……"
我沒注意身后什么時候繞來一位警察,倏地往我腰上一敲,人一下栽下去了,剛回過點神想要起來,后背又緊跟著一記棒槌,我一下倒在引擎蓋上直不起身來。
"帶走!"那吐我煙的老民警吩咐道,狠狠拿警棍——正是砸我那玩意兒,敲了敲車門——"這車質量怪好",我腦子里先亮的這句話,而后,嗡嗡作響的耳鳴聲終于過去了,源于不知道是誰往我腦勺上拍的一巴掌,他們以為我會反抗的,但其實沒聽見艾倫的叫聲,沒猛然想起來睡在高樓、等我盛半瓶自來水,插上香水百合送到他床邊去的得意,我會一直忍下去。
我推開兩個藍襯衫,從人堆里鉆出來,每前進幾步又著拽回去,電棍打在大腿上的威力不親受是難以想象的。像個半身不遂的病人倒在路邊時我立即去掏手機,顧夏天的電話剛撥通就被奪走了,摔在輪胎邊上,屏幕砸個粉碎,我被兩名結實的民警架起來扔到汽車后座,一抬頭,看見隔離欄桿上抹了點血跡,這時熱乎的紅血才從我額頭上淌下來,流得我鼻頭怪癢,但因雙手都拷在身后,只能仍它這么流著、癢著,眼看著關上車門,司機轉動鑰匙了,血液已經堆到我的衣領之下去。
"勞駕,"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腦勺頂著車頂,沖前排問,"我們這是去哪兒啊?"
"抓你當然去派出所了!"左手邊的小民警搶話。
"愚昧,我愚昧,只是不知道我犯什么法……"
另一旁年紀稍長的打斷我:"張傳芳你認得不?"
我沉思了一會兒,想起派出所員工表彰墻上貼著的照片和人名,意識到他在談張惠惠。
"認得、認得……"
"她死咯。”
我猛轉過頭,直勾勾盯著他:"哪個死咯?"
"張傳芳!你那個情婦嘛,著你殺哩!"
老民警瞪了小民警一眼,后者低下頭戳手機,他才開口:“13號晚上,你在哪兒?”
“……邱北,閱惠養老院。”
"不對,不對,"他否認道,"我并沒有向你征詢答案,一哈兒我說,你聽,說完你說,是,我曉得咯,就完事。"
"……我曉得。"
"對頭,13 號晚上,你在,你在……"
"同志!同志!"車窗外邊突然傳來一陣急響,小民警飛速搖下來:"啥子事?"
門衛大爺舉著朵百合花,"你們哩花掉咯!"
"滾 !"老民警呵斥,又改口:"不是,趕緊放杠,當心擾亂了公務!"
"13 號晚,民警張傳芳的‘情人’,開車至張傳芳住處,將其約出居民區,帶至邱北一處工地,后失去聯系,次日未按時到派出所上班,攝像頭顯示,張傳芳未再進入過住所小區……”
"勒個情人就是你。"老民警大聲念道,“……19日早晨,‘程建’有限責任公司員工程某,發現該司一處未完工項目工地表面出現不明土塊,挖掘發現一具赤身裸體女尸,后立即報案,”他頓了頓,拇指滑著手機屏幕,“經核對,死者為失蹤民警張傳芳,通過對與工地及街道的監控錄像、現場輪胎花紋調查,基本鎖定作案嫌疑人為張傳芳之‘情人’,季良意。”
言必,他從屏幕里抬起臉,問我:"記得沒得?"
我愕然以對,從旁看去,小民警一臉漠然,從他手機里傳出不同的短視頻音效,前排的司機神色肅穆,從后視鏡里看見后排又拿起警棍了,生硬地咳嗽了兩聲,老民警嘆一口氣,不耐煩地問:"問你記得了嗎?出聲!"
"記得……記得什么?"
“一哈兒到了局子,做筆錄的時候,你就照得我剛剛哈兒說的念,你放心,只要好好配合工作,很快就可以回家。”
“怎么配合?”
老民警"嘖"了一聲,左邊年輕點的藍襯衫也“嘖”了一聲:“你跟他講這些搞什么?主任不是要見他呢噶?”
我忽然意識到車窗外的街景如何眼熟,再過兩個紅綠燈就是張惠惠上班的地方。
“主任也是噶,一天天呢只曉得使喚我們了嘛,”年輕藍襯衫做了個鬼臉,“都胖成那種鬼樣子了么。”
“管好你自己得了!”老民警沖他吼。
年輕人癟了嘴,小聲嘟囔道:“秦主任么,官威大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