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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秦老六的下場,此前,我聽取保守派的建議,在場外因勢利導即可,黎子圓認為目前積攢的證據、兇悍的輿論風向足以讓他受到最嚴酷的制裁。
"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現在沒人能預料濫用靈能的后果。"
他媽的,老子寫的東西,老子憑什么不能預料?
"這樣說得意的出現也在你的預料之中?"
我默然以對,黎子圓轉身走開,去高樓之上開企業季度報告會,身影在電梯門后消失前,吩咐特派的保鏢:"把他看好,電視關了。"
坐在他的辦公室,我的老毛病再度發作,思路漫游,從鏡面玻璃下車水馬龍的寬敞街道,到泛泛失意的破敗人生。很早的時候,王琳給她丈夫慶祝生日,我媽不去,我不想獨往,溫格左右規勸,最終讓我帶著他一起赴宴。好在,晚會比我預想得平靜太多,且后半程沒怎么見到季有心的身影。離開的時候,我四處尋找溫格,直到他從消防樓梯跑下來,良意、良意地大叫,嚇了我一跳。當時門口候車的親戚不少,視線來來回回在我與他身上打轉,溫格掉了一顆領扣,一眼就被我發現了,連忙拿身體擋住他,低聲問他去了哪里?
他剛抬頭,正欲開口,這時季有心也從電梯里出來,徑直走向我,卻沒理會我,只單單拍了拍溫格的后背,態度隨和:"飯菜還合口味?"
溫格往我身后退了兩步,臉色蒼白,沒有說話。
季有心便朝我揚起嘴角,扭頭即走,他要禮別賓客,微笑只是一個簡單的預熱,無意同一個要他分家產的弟弟示好。
那晚上,溫格在浴室呆了很久,我沒去叫他,深夜里才帶著滿身涼意上床,我亦不想抱他,我們在沒頭沒尾的冷戰里焦灼了一個多星期,耗到他的月經來了,溫格無法不低頭,請我去買止痛藥。從藥店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季有心的車停在樓下,我在冷風里抽了三根煙,看見高檔轎車開走,才扔了藥上樓。
溫格問我藥呢?我告訴他藥店關門了,明天再吃吧。
時日長遠,我也分不清當時是真的惱火他和季有心交往甚密,還是刻意忽視溫格被強暴的事實?可我也很清楚自己當時一文不值,橫豎不過一只在獅子鬃毛里茍活的跳蚤。除了記恨季有心、除了懲罰不能自保的溫格,沒力氣做出太顯著的回應,更沒膽量在這樣的事情越發頻繁后,放下手、不捂住耳朵,去擁抱只能對著我的后背求助的溫格:"良意……救救我。"
回想這些事情并不輕松,但使人心思沉淀,甩掉保鏢、打車回家才發現,連艾倫也被顧夏天帶走了。傍晚時分,我的房子沒有一扇窗戶亮著燈,離開時亦然,在初夏惱人的夜晚里,我穿著夾克出行,腰側別著的器物沉甸甸地下墜,金屬把手敲打著肋骨,沒什么聲響。
想找到秦老六此時此刻并不難,他是市中心某家夜店的股東之一,倒沒有自暴自棄、逃避現實,他大多的生意都在這里談攏。夜里四點鐘,秦老六一身酒氣,滿臉紅光地走進停車場,隨他出來的中年人往后備箱里搬走幾個手提箱,又分別握了手,目送他慢吞吞將自己塞進轎車,離場。
我轉動鑰匙,跟上那張遠光燈張揚的黑車,目睹其在后半夜的高架上搖擺不定,想來秦老六的司機比他更有眼見力,跑路得很早。開到高鐵站不遠處的一塊空地上,黑車停了下來,不再挪窩,此時夜色最濃,四下無人,連高架上偶然的鳴笛都很難聽見,但及車邊,隆隆作響的除了未熄火引擎的抱怨,還迸發著養豬廠里家畜才有的巨大鼾聲。
拉開車門,一只漲若火腿的肥肘子駭然砸落,因駕駛人體重的壓迫,車門下的鋼鐵的軸線都稍有些變形,而借車內的燈光,秦老六好像已經死在駕駛座上了,當我伸過去槍管,抵住他的胸口,秦老師脖頸的肉圈晃了晃,頭上眼皮一動,好像兩條死魚苗在他臉上乍翻了肚皮。
"季……季良意?!你要爪子(你要干嘛)?!"
我踹開車門,也不掩飾,舉起手槍,對準了他的腦門。
"季良意!!你憨求了?你啥子狀態,我、我撒子狀態?!你來黑(嚇)我有啥意思嘛?!"
見我遲遲不作聲,他全身的肥肉抖動起來,臉色如一顆癟瓜遭了雨水,汗與眼淚、鼻涕,一同往下猛淌,"季老總……我認得你生氣咯……我發誓!得……得意的視頻、照片那些,絕對不是我發的!哪兒還敢嘛?自顧都不暇咯……"
"切(去)哪兒?"我下移槍管,瞄準他放在腿上的手機,準星離褲襠不遠。
"不不,不切!"秦老六倉皇探出半身,高高舉著雙臂,沒人想得到他酒駕卻不忘系安全帶,眼下失措地吊在車邊,"季老板指哪兒?我立刻就……"
放下槍,秦老六真的變成了一坨掉不下來的死肥肉,在我們頭頂的橋道上,十多節列車正飛馳而過,風聲驚人,我慢慢往車邊走去,手機震動了一陣又停,社交軟件孜孜不倦地推送著熱點新聞,邱北性侵案成了搜索熱度最高的詞組,點開關鍵詞之一,就能看到枯燥的文字描述簇擁得意毫無遮擋的正臉、痛苦的睡顏,視頻里他被幾位面紅耳赤的中年人抓著胳膊和大腿,以極其古怪的姿勢平躺著,不著片縷、赤身裸體。
稀奇地是,這些流傳到網絡上的寥寥一點資料絲毫不血腥,與我在雪地里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直到引發熱議后再過去一天,這些唯事實論的媒體工作者,才把經過處理的圖片替換到新聞頁面。
沒有子彈,警方當然不能定我的罪,加上秦老六狼藉的名聲,這場意外事故的調查無疾而終,黎子圓氣急敗壞,不僅沒收槍支,還把我趕出酒店,對此我相當激動,隔天便找到顧夏天家里去,她難得休息,睡裙套運動上衣,素面朝天地來給我開門。
"來就來唄,還帶禮物?幾天不見這么懂事了?"
我先覺不解,后醍醐灌頂,從手里拎著的眾多包裝袋中,挑出小而精致的一份:"這送你。"
她打著哈欠,回頭瞟了一眼禮品盒,大笑道:"得了吧!整得跟我求你似的,老娘不缺你這點小首飾啊,誰樂意誰要去……"
"得意呢?他出去了?"
"沒有,他在……"
樓上忽然傳來幾聲狗叫,我問那是艾倫?顧夏天點點頭,正要上去,被她叫住:"你等他下來!這樓梯剛拖過,你穿那什么鞋呀?別踩臟了!"
只好眼巴巴在樓下站了一會兒,顧夏天放下水杯,才開口:"有點兒怕生,我帶下來,你找地方坐,傻站著干什么呀?"
艾倫怎會對我怕生?在她的客廳呆坐了十幾分鐘,我開始懷疑顧夏天是不是從頭至尾在戲弄我,但看著光潔的茶幾,整齊收束的窗簾,以及纖塵不染的玻璃煙灰缸,明白那個定期收拾家具的人絕不是顧夏天,也并非偶爾光顧的李小墨。我想起原計劃在花園里除草,卻情不自禁和蝴蝶對話了一整個下午的得意,到晚上,便詢問我的水池里為什么不養金魚,秋天,他會偷聽壁虎討論誰家的墻皮柔軟;冬天,萬物枯萎的時節,他不愿到陽臺上曬太陽,因為我告訴他一只麻雀曾凍死在護欄外邊兒。
我越回想,得意的身影就越發清晰,我的腦海里已經大幅刪減他受傷昏迷的畫面,閉上眼,世界就只屬于那個陽光下發絲滴水、輪廓優美的少年,我不去想失去的女兒、飄散風中的紅布,如嚴彬所言,我們都還年輕,一切皆可以重來。
"你睡著了?"
"沒,得意下來了?"
顧夏天朝樓梯方向招了招手,像在叫艾倫:"過來、過來。"
"顧……顧……"
"不是顧顧,"她往來人方向走去,拉住他的手臂,"是叔叔,季叔叔。"
"叔……叔?"他轉過臉來,表情既不憤怒,也無欣喜,看著我,更像是在看從沒見過的未知物體,眼神困惑,"好,壞?"
"好,對你很好,比顧顧還要好,"顧夏天輕輕晃他的胳膊,"叔叔喜歡得意,記得嗎?要來接你回家的叔叔,得意也要喜歡叔叔。"
他的表情立即嚴肅起來,盯著我的臉,認真觀察了許久。
"喜歡!"小孩大叫一聲,臉上綻開笑容。
顧夏天松了口氣,"他不怕你。"
我目瞪口呆,眼前發生的、眼前的人無一不荒誕陌生:"為什么怕我?"
她的眼神頗深:"……黎子圓沒跟你說?"
"說什么?"我打沙發上跳起來,情緒一下子膨脹了太多,指著小孩:"他怎么了?你讓黎子圓怎么說?告訴我等這么久醒過來的不是得意,是個傻子?"
"季良意!"顧夏天大叫,但那時候小孩已經躲到她身后去了,她只能控制音量:"他只是被嚇到了,你沖我們發什么脾氣?他能聽到!"
"他聽得懂?傻子聽得懂?就會講那幾個字,他連我們在說什么都……"
"哐當——!"在地板上粉身碎骨的,正是那塊被擦得透亮的玻璃煙灰缸。
"滾出去!"顧夏天指著門,氣喘吁吁,"姓季的,你坐牢把腦子坐沒了?我以前還同情你,現在明白了,你根本不配!你活該被溫格背叛,你活該孤獨到死!"
但她回頭,安慰小孩的聲音卻很輕:"不怕,顧顧不是說你……已經收好東西了?沒事,就住在顧顧家,不回去了,顧顧永遠照顧你。"
得意比她更高,此時垂著腦袋,將臉埋在顧夏天的掌心,好像被雨淋濕的小鳥不敢張開翅膀,她干脆伸直手臂,踮起腳,摟住小孩雙肩:"不理他啊,他才傻,他蠢透了,擱這兒自我介紹呢……"
"他……不喜歡……"
"對!討厭他,恨他!"
"……不喜歡我……不喜歡得意……他不是顧顧說的好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