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們躺在干燥的沙地上,各抱一床睡毯。熬到午夜,得意的那床滾進草叢里去了,只能和我一起睡覺。天上沒有云層,星河燦爛,都市煙火于夜色中湮滅,山間清涼的晚風徐徐而至,在我的肩窩旁邊,有叢被露水打濕的雜草,摸著十分冰涼,四野有蟬鳴、蛙唱,照明燈的亮度很低,離我們最近的一頂帳篷也模糊不清,得意在我肩上呼呼大睡,小腿壓著大腿,唯獨這點很不浪漫。
我雖然開了一整天的車,又發力干活、到處走動,但在這天夜里卻睡不著,一直到后半夜,流星雨始終沒來,我從沒見過流星雨長什么樣,說不定早就來過了也不知道。剛闔上眼睛,忽聞砰然一聲大響,而后"嗖"地一下,像槍子兒飛出槍膛。我忙睜眼一看,原來近處有人放煙花,閃光一束跟著一束從帳篷背面竄出來,把夜幕撕得冒煙。
得意也醒了,伸長脖子,一會兒看那邊營地,一會兒望天,后背和腦勺繃成了一條直線。我摟著他的肩膀,給他指火光的軌跡,"煙花,火藥做的。"
"花?花和火?"
我拉開他的指頭,在小孩掌心里慢慢寫:煙。接著,是"花"。最后,才是"火"。
那"火"字的捺還沒劃完,忽然他指頭一動,我下意識抓住小孩手腕,徒聽"嗖"地一響,一截火星從我耳朵邊竄上去,沒升太高,猛一炸,小孩的臉龐——尤其是瞳孔,一時間明亮無比。
周圍響起一陣喝彩聲,足見這炮煙火放得有多漂亮,小孩在我捂著的毯子底下尖叫,空氣里隱約有燒焦的氣味,直到火光完全熄滅了,我才移開睡毯,得意臉上又濕又冷,扯開眼皮,淚水裹著一些灰燼流出來。
我放了心,他的眼睛完好無損,誰知道身下冷不丁又舉高手臂,我驚魂未定,迅速按下去,擋住他的手肘。
"安靜點!"
"我要放煙……我可以放煙,我能放煙!"
他在毯子上亂動亂蹬,像小獸一樣吼叫,我按不住發瘋的小孩,心急如焚,想弄出點動靜嚇唬他,暖水壺放得不遠,我沒注意,腕表一下砸到得意臉上,他因此往旁一偏頭,叫聲當即止住了。
我將他轉回來時,被砸中的臉頰已慢慢發紅,頰骨上方,被表盤刮破的位置像貼了一小塊方形塑料片,深沉的顏色正要往外涌出。看著這張離眼睛只有幾厘米遠的小塑料片,我肢體發冷,大腦空白。得意好像也被這突來的一下打懵了,光盯著我沒說話。足有一兩分鐘,那片塑料才暗淡、回縮,紅印隨之消逝,原本的膚色重新長出來,創口不見蹤影。
"……打疼你了?"
小孩輕輕搖頭。
這時,空氣重新涌入我的胸腔,巨大的內疚感在身體里快速蔓延,那感覺好像被什么利器擊中,讓我伏在他身上,無法挺直腰背。得意試圖抱我,把彎曲的手臂放在我的后背上。他輕聲說:"不放了,我不放了……乖乖,不哭……"
從山頂上回來后,我成了黎子圓辦公室的常客,與他商談如何送得意回去,治好他的腦袋,再將他帶回來的事宜。這本是黎子圓一直所堅持的,但放在我身上就變成了一時興起的決定,他懷疑我僅僅心血來潮,并不完全信任,而隨著我找他的次數增多,黑貓開始感到厭煩,派保安在公司門口堵我、在半山腰上的豪宅門口堵我,甚至禁止我的車子進山。雖處處碰壁,但我從未灰心,一想到男人在聽到這個打算時困惑又憤怒的表情,我便能預感到整件事已然成功一半。晚上回到家里,得意不知道我為何時高興,被我大喊大叫地抱起來、躺倒沙發,難免一臉茫然。
我捧著他的腦袋,吻他的額頭,再吻臉頰,接著碰了碰嘴唇。小孩云里霧里,問:要睡覺啦?
我抓著他的腰,言盡由衷,無論他問什么,我都這樣叫:我好想你哦,得意。
這件事本可以慢慢來的,八月的一天,黎子圓叫我去嚴彬家里找他,那天的最高氣溫足有 32 度,又遇上周末,市里堵得像一場惡戰,我在開足空調的車里大汗淋漓,等上了樓,先借嚴彬的浴室沖了澡,出來又喝光一整壺冰水,夏天于我身上的酷刑才略有式微。
黎子圓對我肆意侵占的行為不滿,但也沒說什么,這些細節無關緊要,冷冷擺一張臭臉足矣,何需多費口舌。在書房里,他拿出一封牛皮紙文件袋,問我上周體檢去了?
在那封文件袋正面,印有一個端正的長方形的紅框,框頭是邱北第一人民醫院,框底部是拿碳素筆寫的我的姓名、年齡,家庭住址。我瞄了一眼,答說是有這事,帶得意去的,重點給得意看看情況,我順道檢的。
我說完,他古怪地問:"得意怎么樣?"
"他身體很好。"
"很好就好。"
要知道,黎子圓一生最恨別人不注意衛生,其次最恨有誰兜圈子說話,今天改弦更張,倒讓我摸不著頭腦了。
"呃,黎董事?"
男人理著袖扣,漫不經心,"嗯?"
"這是我的報告?"
"哦,嚴彬拿回來的,"他隨意往桌上看了看,"你報告出得晚,沒人去取,有護士認識你的名字,送咖啡館了。"
我也"哦"了一聲,靠回椅背,但黎子圓又不再發話了,我只好再問:嚴店長還沒下班?得謝謝他。
"沒這必要。"黎子圓干脆地說。他靠近桌邊,十指交握,迎著向陽的窗戶,鏡片在黑貓的鼻梁上反著白光,"季先生,我的醫生看過你的報告。"
"是嗎?那也謝謝你。"我挺直后背,洗耳恭聽。
"想必你了解過家族的遺傳病史?"
"……什么遺傳病?"
"據我所知,你父親去世時……"
"你想說什么?"
這么被打斷,黎子圓的眉間閃過一絲不快,但當他他摘下眼鏡,那點情緒馬上飄走了。
沒有金絲邊框的修飾,黑貓的目光要親和許多。我試著放松喉嚨,耐心解釋道:"你說的醫生肯定搞錯了,黎兄,你親眼所見啊!我的身體一直很好,很健康,沒出過什么毛病,一次也沒有過。"
他點點頭,"確實,這跟你父親確診前的狀況一樣。"
我張著嘴,嗓子發干。
"大病篩查我排在周三,不過還是建議你先去跟有血緣關系的人聊聊,了解一下情況,因為……季良意,你有沒有在聽?"
我木然地抬起頭。
"……如果確診,你打算什么時候送得意走?"
沒人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黎子圓陪我沉默了片刻,戴上眼鏡,在我們眼前,那封嶄新的牛皮紙袋忽然很近,伸指即觸,又好像很遠,沒人能夠到它的封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