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嘴里一吐,重新點另一根煙,撕煙盒的時候,聲音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上次是分家,這次又生病……你玩夠了沒有?到底想怎么樣?"
我愣了愣,實話實說:"不怎么樣,你沒得遺傳病,我得了,恭喜你,祝你健康。"
話音剛落,他臉色就變了,像頭豹子盯著我,牙根磨得直響,鼻腔迸動,瞳孔縮緊。哪個字眼惹他這樣生氣?我摸不著頭腦,卻想起他念中學時有情感障礙的毛病,見到我的大多時候都是這幅表情,但凡我不理他、無視他,下一秒就會被推翻在地。那些日子我常常負傷,且根本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挨揍。我為此憎恨季有心,但我媽教我可憐他,我同樣想不通,不過后來王琳禁止讓他和我見面了,這種霸凌才被得以終止。
想到這里,我警覺地離開沙發,但他總能察覺我的意圖,身上又沒有遺傳病,遠比我強壯。我沒躲掉,猛地被他推下去,腦袋一下砸在地板上,登時眼冒金星,七葷八素,鼻腔里滿是血味兒。
我憤怒不已,曾一度以為自己不再那么害怕了,但他簡直不可理喻,何況還掐著我的脖子嘶吼,看不清眼神,腦門通紅,讓人分不清他有沒有發瘋,"咳……咳咳,你又怎么了?!老子他媽是病患!"
"你早就該……你早就……"
我繃緊手臂,一拳擊中他的眼角,季有心一聲悶哼,向旁邊歪下去,我想爬起來,手上、腿上,全身的肌肉都跟著抽搐,只好躺回去,枕著沙發腳喘氣。我手邊滾落了一截尚未熄滅的煙屁股,煙屁股后面,季有心一只手抓著茶幾,呼吸聲古怪,使我錯覺有誰拿指甲抓鋼板。他九歲那年因過敏得過哮喘,眼下絕非復發的好時機,我喊了幾聲,還沒碰到電視柜賽紙袋的地方,茶幾旁的動靜忽然小了,季有心氣喘得很急:"季良意……你……不記得?"
"胡說你媽什么呢?"
"我媽趕你走……那天晚上,她趕你走……"
聽他這么說,我干脆枕住腦袋,伸直雙腿,開始追憶往事。三十年來,我與季家的抗爭艱難又漫長,他們拿血緣束縛我,又用私生子的名號驅逐我。剛出生那幾年,王琳瘋了一樣到處施壓,我媽幾乎精神崩潰,幻想我會要么被下毒,要么遭拐賣,或被王琳叫人開車撞死。但那都太蠢了,不上檔次,王琳只干了一件事,就是把我和季有心捆在一起,送我和他一塊兒上學。
作為一名兒童,我無法理解大人們的刻薄,但我明確知道我的哥哥不喜歡我。我媽邊抹眼淚邊給我擦酒精的情景,我至今難忘,而這是每晚放學后的日常。那時候,小孩們都很懂得怎么揍人、怎么排擠異端。季有心喜歡去鍋爐房撿煤球,它們棱角鋒利,被砸中的人不僅很痛,還很丟臉,因為黑乎乎的煤油留在頭上,遮住了傷口和大包,使我活像公園里沒人要的野貓。這事逐漸發展為了了季有心和其跟班們的一大愛好,有時也不必專撿煤球,只消把受害者推到或騙到角落,叫這個可憐的小孩東躲西藏,他們便可跟游樂場上射靶那么玩。季有心常舉著玩具槍沖鋒陷陣(裝滿塑料子彈),一面射擊一面大喊大叫,不忘做小孩們的精神領袖:"抓小三兒!抓小三兒!"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么這樣喊,我不是小三,我媽也不是。她曾被叫過一段時間"破鞋",但根本毫無影響。當時王琳和我爸關系惡劣,經常吵架,我深以為她才是可惡的第三者,因為從來就沒有誰在意她。直到溫格和季有心結了婚,我才不得不扭轉觀念,不然我就得管自己叫小三。
撿煤球這件事,燒鍋爐的知道,但他裝作不知道,老師、校長也都裝作不知道。如果事態嚴重,比如燒鍋爐的抱怨說煤炭被糟蹋太多了,今天全校沒熱水用,教務主任就會揪一個小孩出來頂包。我由于掌握著最顯眼的證據——毛衣上滿是煤炭渣,就從來都是這個小倒霉蛋。每次我站在主席臺上挨批時,季有心都站在第一排,瞇著眼睛臺上傻笑。
后來,我媽收到學校的通知,氣得上頭,找我爸討公道。他乍聽有這回事,出離憤怒,那天會都沒去開,轉身回家就把季有心狠揍一頓。我聽說拿拳頭打的也有,皮帶抽的也有,總之他光吊水就花了三天。王琳勃然大怒,威脅她老公要離婚,意味著她將會分走禾佳8%的上市股份,我爸當然不同意。一來二去,他也煩了,從此不再管他兩個兒子間的破事。
中學時我在季家住過一段時間,這段時光里,但凡和季有心沾邊的部分都不堪回首,比如眉毛掛彩的那天——他吃了太多藥,那些東西本該在他情緒不穩的時候發揮作用,一旦過量,效果便背道而馳。季有心走路歪歪扭扭,到我身邊坐下,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才突然開口,說我和我媽長得真像。
而后他又坦白自己并不討厭我,只是很單純地喜歡看我受氣。我在他拳頭底下那副拼命掙扎,明知打不過、卻非要反抗的樣子十分可愛。
當時屋里沒有別人,我舉起牛奶瓶扣在他臉上,碎片剛好穿進眉骨。這是我唯一反抗成功的事,也竟然是王琳唯一不明真相的事,她始終相信季有心那套說辭。
怪異的是,季有心自那天起不再和我打架,我們也不再無意義地朝對方揮舞拳頭。他好像一夜長成持續發情的青少年了,沒完沒了地搶奪我的伙伴,騷擾對我有好感的女同學。他身邊什么也不缺,但在這個時期,季有心古怪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我爸就是在那時轉而關注起我來的,因為就連王琳也時常管不住他。有天夜里,她怒氣沖沖地把我轟出去,指責我和我媽都是死狐貍精。當晚氣溫很低,又是冬季,天氣預報說明天可能有降雪。好在那時年紀小,記憶力好,我穿著一雙棉布拖鞋,徒步了一整夜,到我媽家時腳上已經長了凍瘡,襪子是拿剪刀剪下來的。
走了快有一半路程,忽地,我看見腳下的影子無限拉長,身后遠遠地亮起了車燈,離我不遠,卻也沒有超我而去,始終這么不遠不近地,以 10 碼左右的速度慢行。
季有心讓我回憶的應該就是這個晚上了。
在我十五六歲,性子正倔的年紀,我爸的老婆在一個冬夜把我趕出去(他出差在外,對此不知情)。路燈凄涼的大街上從而出現了一個衣著寒酸的初中生,商店沒有一家開門,路邊擠滿了沒開工的建筑工地,我身無分文,又沒揣電話,看著就像無家可歸。跟蹤我的極大可能是正在狩獵的殺人魔,但又有哪個殺人魔這么囂張?冬風冷厲,我為了不打退堂鼓,攥著那股倔勁兒一路暴走,于風中逆行了七八公里,眼睛都被吹得發腫,終于快看見小區大門了,那張轎車一腳油門踩上來,將我逼停。
"我媽叫走你真就走,你是豬啊?罵她啊!"
我凍得張不開嘴了,滿肚子狠話、反駁,卻吐不出半個字。眼睜睜看著季有心掛擋,下車,手里拿著東西,像是提上家伙抓人來了。我拔腿就跑,筆直沖向小區崗亭,打死沒回頭。寒風獵獵,他在后頭喊了兩聲,我只隱約聽到幾個字,可剛敲開家門就暈倒了,接著馬上連發了兩天高燒。等身體好轉,回去上課,才知道季有心也一直請假,對于他在風中喊我這回事,已全然沒印象了。
這種事只發生過一回,因為我很快出國念書去了,研究生時才同溫格一起回來,他申請的是公費項目,必須回國讀博。
回想到這里,季有心的呼吸已然平復。他無聲站起來,臉色如常,沒有看我,沒有說話,他似乎已經得到答案,也或許他根本不在乎答案,后者是否更勝一籌,我不能確定。而前文說過,從前我不恨王琳,是因為她那時還沒變成老巫婆,如今臉都垮成那樣了,還對我似笑非笑,這就讓人感到很不禮貌。季有心顯然不是巫婆,他天生一副好皮囊,我對他的恨單調而純粹,貨真價實、由始至終。
因此,我希望我能站起來,像自己被撲倒一樣把他按在地上,補上過去常有的幾記狠拳。這流程已融入我的腦海里,不走完不踏實。但我生病以來太虛弱了,胳膊瘦得像老頭,無論怎樣奮力,最終只不過是在地板上趔趄了一下。季有心聞聲回頭,投下的眼神我無法形容,也不清楚他心里是什么滋味,那樣不甘又憤怒的神情好像他從來都有,只是現在有些不同。
他蹲下身,伸出手。不管我多么不情愿,季有心執意扶我起來,手臂穿過我的腋下,手掌托住我的后背,從另一個視角,我們好像達成了一個擁抱。
"別死啊,我不欺負你了。"他輕輕說。
一瞬間,我眼前浮現出那天晚上:十七歲的少年,臉頰消瘦,左眼貼著紗布,他站在車邊——"回來!我不欺負你了!季良意,你回來!"
"瘋子……"我甩開他,"你瘋了……你瘋了!"
頭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與我對視而默默無言,僅看著我苦笑,那道傷疤垂在眉尾,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在哭。季有心推開門,身影融進室外的強光中,變成玻璃上朦朧的一片水彩。
門廊下面,以為客人已走的得意和他撞了個正著,季有心重整旗鼓,只往小孩臉上淡淡掃過去一眼,這本是他蔑視別人標志之一,但這回他停下腳步,脫口而出:怎么能好這么快?
似乎被什么東西牽動了神經,我走下臺階,聽他接著問:你用什么藥?效果不錯。
得意不敢回答,窘迫地向我張望。季有心也最后看了我一眼,隨后上了車。他的表情怪異,我有些困惑,但很快,這些突兀的感覺拼湊到一起,馬上銜成一條連貫的直線。我的心臟狂跳起來,朝小孩大叫:"那張車,得意,指著那張車!"
轎跑已經離開草坪,離我們越來越遠,我連滾帶爬地沖過去,差點把小孩撲倒。得意不懂我想要他做什么,但他很聽我的話,手臂才抬起來,我抓住他的肩膀,飛快在手腕寫下一個"火"字。
草坪上方霎時亮起一道勁光,我立刻摟過小孩,爆炸的巨響瞬間引燃了整條車道。得意被我死死按住腦勺,搞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就像大家都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事。鄰居們驚呼著跑出來,每家的院子里都站滿了人,我們和他們一樣震驚。濃煙滾滾,小區被刺鼻的焦味包圍了一整天,消防車不久后便到了。
幾個小時過去,道路上僅剩下一副空架,幾堆廢鐵,臨近的院子被燒得滿目瘡痍,萬幸是沒有業主或路人受傷。在消防員專門圍出來的空地上,躺有一塊干凈的白布,它負責罩住駕駛員的遺骸。那家伙燒成兩截了,尸體好像受潮而沒能燃盡的木炭,皮膚和骨頭卷在一起,顏色漆黑,身型難以分辨。
黃昏將盡,我倚在陽臺上抽煙,目睹一切,季有心的煙盒還扔在茶幾上。他說得沒錯,得意的臉傷是好得很快,但這件事本該誰也不知道,除了發現他的我們、他的醫生,以及留下這些傷口的那個人。
這個人從我手中奪走了很多東西,包括曾被視如珍寶的美好時光。
所以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