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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車駛進流水別館的大門時，言歡就不禁笑起來，充斥落寞自嘲的笑容，一直持續(xù)到他走進布置考究奢華的臥室，以及隔壁工具設(shè)備齊全的工作間。

真不簡單呢，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包括床頭柜上那半杯水，里面摻了少量氫化物。

“上次你不惜服毒被送去醫(yī)院，再拔掉洗胃的管子逃走，我至今也很佩服你的勇氣。”薛縱磊從后面抓住言歡的雙肩，眼睛盯著白凈的后頸，閃過幾道欲望色澤。

言歡沒回頭，懶散向后靠進薛縱磊龐大的身軀里，有意無意貼合了微妙的部位，露出一絲譏笑：“想不想跟我干點什么？”

薛縱磊眼中閃過狠色，猛得一把推開他：“別再試圖勾引我！”

言歡額頭抵在玻璃窗上看著外面，笑道：“我只不過想換個方式還債。”

高大的男人面色陰沉，似乎極力壓抑著憤怒：“我說過我打聽過你，想把染的臟病傳染給我？”說完甩門離去。

言歡仰面倒在床開，四肢大張，突兀笑得喘不過氣——謠言傳上一百遍就變成真的，尤其那還是自己制造出來的，真他媽的有成就感。

等他笑夠不由習(xí)慣性摸摸鼻子，想到被關(guān)進地下室的允落辰，他比自己倒霉得多，言歡再次環(huán)視一下這間臥室——至少有間寬敞漂亮的牢籠。

自我嘲弄的娛樂迅速冷淡，冷得徹骨，言歡動也不動看著天花板的吊頂燈，想象自己被它砸個四分五裂，變成一灘再無任何感覺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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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一點也不害怕。”

“第一次被劫持，比起害怕，興奮多一點?！痹事涑叫Φ锰^溫雅，讓薛縱磊一瞬間錯覺這男人是在高檔餐廳輕執(zhí)刀叉，而不是被鐵鐐反拷了雙手坐在潮濕的地上。

拉過把椅子坐下，手下遞過雪茄點燃：“再蹩腳的偵探，也總該有點常識，不會沒聽說過‘獵鷹’吧？”

允落辰淡淡笑道：“黑道上實力未必最強，勢力范圍絕對最廣泛的獵頭組織，獵物從金礦古玩到現(xiàn)代科技包羅萬象。貴組織的頭目怨?fàn)?，獵盡天下奇珍異寶卻行蹤成謎不留蛛絲馬跡，被稱為黑道神秘第一人?！?

雪茄火光閃爍頓了片刻，聲音低緩：“似乎太小看了你，那你被雇來找言歡時，一定不知道他是‘獵鷹’的人?！?

“他不是”，絲毫沒有階下囚的自覺，允落辰語氣輕松篤定，“他只是獵物，被獵取的是他的繪畫天賦。”

“那你現(xiàn)在只需要說出來，是誰在打我們獵物的主意。”

允落辰眼睛眨也不眨望著對方：“你想找到要挾言歡的把柄，看來你們的小獵物不怎么聽話?！?

薛縱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雪茄拿在手里，燃燒煙頭按進允落辰鎖骨處捻轉(zhuǎn)：“誰要你找言歡？那個人跟言歡是什么關(guān)系？”

允落辰神色不動淡淡道：“‘獵鷹’的拷問未免太紳士了?！?

“我以為你只是個沒用的偵探?！?

“能力跟職業(yè)道德是兩回事?！?

薛縱磊嘆了口氣，霍然抓住允落辰衣領(lǐng)撕開，不由皺起眉：“你到底是什么人？”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光鮮外表，包裹下的軀體上卻是長年累月的班駁傷痕。

“允落辰，有職業(yè)道德替客戶保密的偵探?！被钕裢其N員，介紹商品時還頗為自豪。

薛縱磊起身對身后人冷聲道：“招待他?！?

身后的男人強壯，目光機械不帶人類感情：“到什么程度？”

“只要不咽氣。”

“言歡現(xiàn)在在哪里？”允落辰突然開口問道。

薛縱磊沉吟片刻，答道：“就在樓上。”

允落辰滿意笑道：“那你們這里隔音設(shè)備怎么樣？”

薛縱磊一時愣住正不明所以，一聲凄厲慘絕的喊叫直刺耳膜，那個正準(zhǔn)備皮鞭刑具的手下也反射性捂住耳朵。

“你叫什么叫！”兩個男人幾乎同時怒喊。

“搬救兵?！痹事涑绞樟寺?，好整以暇咽口唾沫潤潤嗓子，再抬眼就看見言歡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門口，冷冷道：

“你們對他做了什么？”

薛縱磊哼了一聲：“還什么都沒做，他就叫得鬼哭狼嚎了。”

允落辰自顧沖言歡微笑道：“他們叫我說出誰要找你，不說就要大刑伺候，我怕疼，打不得，清清嗓子正準(zhǔn)備招供了。”

“你敢！”言歡疾步向他走過去，順手拿過刑具中那把剔骨刀，直到允落辰面前，“你真以為我不舍得殺你？”

允落辰似乎很無奈搖搖頭：“你不是左撇子，怎么會用左手拿刀殺人？”

言歡嘴角勾了一抹冷笑，突然轉(zhuǎn)身將右手貼到墻上，猛揮刀刺下去。

“言歡！”薛縱磊大驚失色——這只手毀了他拿什么向怨?fàn)斀淮?？?

“我會替你們畫那張畫”，言歡面無表情回過頭，刀刃插在食指和中指的縫隙里，只傷了皮肉，“再追查我的私事，下次我保證廢掉它?！?

“畫只是利息而已”，薛縱磊仍帶著虛驚后的一身冷汗，“別忘記最重要的另一半?！?

言歡臉上肌肉輕微抽搐一下：“滾出去，不準(zhǔn)再靠近允落辰。”

等薛縱磊等人悻悻離開，允落辰饒有興趣問道：“另一半什么？”

“關(guān)你鳥事”，言歡瞥了他一眼，突然抬腳踹進他腹部，“媽的，你怎么就肯定我不會宰了你？”

允落辰吃痛彎著腰，半晌抬起頭，神色魅惑人心的淡笑：“我是雷紀(jì)秋仍然記掛你的證據(jù)?！?

更用力一腳踢過去，言歡覺得眼睛周圍刺痛，嗓子里勉強擠出低啞聲音：“我不稀罕他記得，更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瓜葛?！?

走出地下室時，回頭看了一眼允落辰，發(fā)現(xiàn)他正不知所謂的詭笑，這個男人說他怕疼，每次挨了揍還一副興高采烈的滿足樣，言歡幾乎認(rèn)定這家伙根本是個不折不扣的被虐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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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畫板上扯下紙張，撕碎再揉成團扔進滿出的廢紙簍。言歡用力吸吸鼻子，空氣像是在氣管某處截斷，運不到肺里。終于還是放下手中快折斷的鉛筆，從旁邊盒子里摸出根大麻煙卷，點燃含進嘴里，癱靠著椅子仰起臉。

毒品幾乎不再起作用，言歡仍感到清醒，腦袋正常運轉(zhuǎn)思考：老天將他唯一的才能也剝奪了？作為懲罰，來得未免太晚了些。

以前他能在半月內(nèi)完工一幅世界級名畫，就算一流鑒定師也不可能在一時三刻內(nèi)辨別真?zhèn)巍，F(xiàn)在，那只不聽使喚亂抖動的手，連最基本的草圖也構(gòu)畫不出。

在法國求學(xué)時，為了淡忘雷紀(jì)秋幾近瘋狂沉浸在繪畫中，技藝進步神速，天賦才華也綻露無疑?！C鷹’發(fā)現(xiàn)了他，那時的他極度空虛，需要揮霍墮落的金錢，以及找尋雷紀(jì)秋的資本，那時的他無可救要的思念雷紀(jì)秋，盡管他并不承認(rèn)那是思念。

復(fù)制名畫還不算什么，他甚至以最擅長的銅版印畫技術(shù)，制造出精度高達(dá)百分之九十四點七的美鈔模板，但只有一面，他從來不打算制作另一面。那時他還不知天高地厚，未見識到‘獵贏’吞天噬地的貪婪力量。

大麻帶來的飄搖將言歡拉進一個純白光亮的世界，在那里他只感到驚恐不定，無處藏身。

孩童怕黑暗，出于天性；成人懼光明，因為罪過。

‘獵鷹’的投資不收回十倍利潤不會罷休——薛縱磊曾面無表情告訴他。如果真的毀掉右手來個玉石俱焚，‘獵鷹’的報復(fù)行動不會仁慈到止于他本身，禍及雷紀(jì)秋是遲早的事。

現(xiàn)在……該怎么辦？

言歡將快燃到盡頭的煙卷進嘴里，灼傷刺痛和苦澀味道化在舌頭上漸漸麻木——他在深淵，還未到底，仍在不斷加速的墜落。

紀(jì)秋，仍記掛我——那個自稱為證據(jù)的男人，說話有幾分可信？

腦中閃過那張總掛著莫名其妙笑容的面孔，即使再溫雅平和，也像是幸災(zāi)樂禍，像是狹促譏諷，像是隨意就能置人于股掌中玩弄……以及——不知死活，絲毫不為自己的處境擔(dān)心。

言歡站在地下室，看著被反銬著坐在冷濕地上，仍能仰靠墻壁睡著四平八穩(wěn)的男人，心里就不住翻滾起挫敗的無力感。

一桶冷水掀底傾潑向酣睡的男人，心情暢快，嘴角揚起惡意微笑：“痛快不痛快？落水狗！”

被澆的渾身透濕，水珠延發(fā)梢皮膚流滾，男人卻醒得緩慢，打了個大哈欠，溫吞半睜開眼帶著朦朧睡意怔了片刻，舌頭在唇邊滑過一圈，卷走流下的液體：

“是水，不是硫酸啊”，允落辰鼻音濃厚，沖言歡粲然笑道，“謝了，小貍貓?！?

言歡愣住，轉(zhuǎn)念才想起已經(jīng)過了一天一夜，允落辰粒米未盡，滴水未沾。

手被束在身后的男人低頭看面前的白飯跟清水，似乎很為難嘀咕道：“叫我怎么吃？”

言歡冷笑：“趴下，像狗那樣，很適合你?！?

男人看著他，一本正經(jīng)道：“進餐時保持上身挺直是基本禮儀?！?

“我倒想知道空蕩蕩的胃怎么支撐你挺直腰板的禮儀，貴族少爺?！?

“其實你可以喂我。”狹長眼睛笑時彎出弧度，眸子更顯粲亮。

言歡抬手豎起中指，狠狠道：“做你他媽的春秋大夢。”

（5）

第一天，看見紋絲未動的飯和水，言歡哼了一聲，不置一詞冷笑離開。

第二天，仍是原番光景不動，對著允落辰那張透出蒼白的面孔，言歡眉頭不自覺皺起來。

第三天，言歡憤恨從牙縫里擠出低沉聲音：“你真他媽活的不耐煩了？”

允落辰不說話，盡管近乎虛脫，看著他的眼睛里似乎仍滿溢自信。言歡走到門口，頓住腳步，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這個寧可餓死也不彎腰的笨蛋，最終跺著重步折返到他面前蹲下，端起水送到他唇邊：

“喝！”語氣雖然不善，面色也陰郁，但言歡卻耐著性子讓允落辰緩慢將水飲下去，再拿起那碗白飯，酸餿味道直嗆鼻子。

“我去換一碗?！?

“不用”，允落辰開口，聲音沙啞，但好歹能發(fā)出聲了，“我不喜歡浪費?！?

言歡冷冷瞪他一眼，從褲子后袋里掏出把湯匙。

允落辰笑道：“原來你早有動手的打算了?！?

“閉嘴吃你的飯?！?

“閉上嘴怎么吃？”

“我是叫你少說廢話。”

“食不言寢不語，倒是基本禮儀?！?

“……去你媽的禮儀！”

有糧食落肚不再是空磨胃腸，讓允落辰看起來恢復(fù)了少許氣力，言歡從他吃到一半是就席地坐下，跟這個男人面對面，意外的，心情似乎不再那么焦躁混亂，開口說起無關(guān)緊要的話：

“聽說過死要面子活受罪，真為了面子連命都不要的笨蛋還是第一次見?！?

“也不全是為面子”，允落辰無辜聳聳肩，“吃飯喝水后消化會需要排泄。”

“？”

“把我關(guān)這種地方，不可能提供我入廁的機會?！?

“所以？”

“時間久了饑餓可以忍，但內(nèi)急靠毅力解決不了。”

言歡失去耐性皺了眉頭：“那又怎么樣？”被關(guān)押的人骯臟不堪是必然的，否則這地下室怎么會終年彌漫一股腐臭味道？

“真到那種地步——”，允落辰似乎想一想都覺得恐怖的搖頭，“太沒面子，還不如餓死干凈。”

“……允落辰，你真很欠揍！”言歡站起身，沖地上的男人比了下中指。

“他的招牌動作，你仿得倒有七八成相象?！痹事涑铰唤?jīng)心的話，像鉤子釘住言歡離開的步伐。

“他現(xiàn)在……怎么樣？”言歡克制聲音里不平靜的因素。

‘他’指的當(dāng)然是雷紀(jì)秋，兩個人心照不宣。

“如果明天有糖醋排骨，我不介意邊吃邊給人講故事?！痹事涑叫Φ弥t和淡然，言歡卻感到牙根癢得更深更厲害。

身上沉重的枷鎖鐵鏈，形同虛設(shè)，即使被層層捆束住，這男人卻總有辦法隨心所欲，達(dá)成所愿。

言歡找到薛縱磊的心腹，負(fù)責(zé)看守的阿成：“以后每天早晚帶允落辰去一趟廁所?！?

“不行”，阿成想也不想拒絕道，“大哥臨走前交代過要看緊他?！?

“你身上配著點三八的自動手槍，還害怕一個餓得站都站不穩(wěn)的囚犯？”

“可是——”

“薛老大有沒有交代你——”，言歡冷冷斜睨道，“讓我不爽的話大家都不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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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陽光，被窗戶上的鋼條切成幾段散在允落辰身上，光影的倏忽不定映出那張俊俏面孔上的微笑。

“你他奶奶的給老子快點！”廁所門外阿成大聲叫囂，“敢打什么鬼主意，這層薄門板可擋不了子彈，把你打成馬蜂窩?！?

“就算死”，允落辰淡淡戲謔道，“我也不想死在廁所這種地方?！彼卵坨R，從鏡片內(nèi)側(cè)剝下一層透明紙，伸手透過通風(fēng)窗貼到外面墻上。

那張被貼在外墻的玻璃紙片，吸收陽光顏色逐漸起了變化，間隔反射出耀眼光亮，那一點閃爍不會引起周圍任何人注意，卻逃不過數(shù)百米高空上盤旋多時的鷹隼的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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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油亮，干香滋潤，甜酸醇厚，糖醋排骨是一道美味川菜。言歡瞪著允落辰，允落辰盯著他手中的盤中餐肴，兩個人誰也不先開口，就這么僵持著。

最終還是言歡先耐不住：“你不想吃？”

“我在等”，允落辰目光仍專注在菜上，“糖醋排骨涼后更美味。”

言歡幾乎忍不住將整盤菜砸到那張不知死活的臉上，如果不是聽到悠淡的話語繼續(xù)：

“他說你這道菜做得登峰造極，就算五星飯店的大廚也未必趕得上，以前你們一起生活時都是你做飯?！?

言歡冷冷道：“我媽生下我就跟人跑了，我只是做飯給我上班辛苦的老爹吃而已?！睍鲲垼拇_是單親小孩體恤父親，但真正有意精進烹飪技術(shù)，是因為雷紀(jì)秋第一次風(fēng)卷殘云吃光抹嘴時，那副既新奇又滿足的神情，咋著嘴說，原來家里做的飯是這么個味道。

允落辰笑了笑：“他給我跟齊軒講過一個特別愛哭的小孩，雖然很會做飯，但打破個雞蛋，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言歡臉色鐵青，低沉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小時候懦弱，長大了未必就窩囊到死?！?

允落辰像是沒聽見他說什么，自顧說下去：“可就是這個懦弱的初中生小鬼，為了讓他能通過高中二年級的入學(xué)測驗，獨自跑去學(xué)校高中部懇求那些學(xué)生提供些課堂筆記和復(fù)習(xí)重點，為此不惜被幾個戲耍他的高年級男生當(dāng)狗一樣使喚了一個禮拜，最后還被拖去廁所揍了一頓。”

“事后他僅憑自己看課本，不光是通過了入學(xué)測驗，還是整個年級的第五名”，言歡像是置身事外的冷淡，只是眼里總閃爍幾分回憶中的落寞，“他根本不需要別人多管閑事。”

只是在那時，看到學(xué)校排名榜上雷紀(jì)秋這個名字，自己居然不顧在公共場合不管有沒有同學(xué)看見的哭出來，被雷紀(jì)秋從后面一把勾過脖子腦袋，拐在身上，聽見他冷淡不耐煩的聲音：

“早知道你又要來這么一把鼻涕一把淚就隨便考個及格算了?！?

入學(xué)后不久，就聽說雷紀(jì)秋約了那些曾欺侮過他的男生干一架。

“他們?nèi)硕?，你怎么打得過？自己的焦急跟雷紀(jì)秋的滿不在乎對比鮮明?！?

“笨蛋小鬼，打不贏還打不輸嗎？記著，打架的訣竅就是比對方先出手，打一拳也是賺的。”

那一場被學(xué)校出動保安阻止的混戰(zhàn)，言歡沒勇氣去現(xiàn)場，只是聽說雷紀(jì)秋以一敵四打得跟不要命一樣直到對方跪地求饒。

等到太陽快落山，才看見從校長室出來的雷紀(jì)秋，鼻青臉腫沖他招手。

“回去了，小子。”夕陽映出那頭凌亂頭發(fā)下，鮮明桀驁的面孔。言歡一路跟在他身后，籠罩在他欽慕的背影里。

直到家門口，雷紀(jì)秋轉(zhuǎn)過身從他頭上摘走棒球帽：“這個先借給我?！?

雷紀(jì)秋將帽子拉得很低，勉強遮過額頭鼻梁的傷處，神情是少有的局促：“我可不想聽你那個煩人老爸羅里八嗦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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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斷別人思考可能不禮貌”，允落辰突然出聲，驚得言歡手一抖險些拿不穩(wěn)盤子，“但菜已經(jīng)涼透，可以吃了?！?

言歡神色平和淡漠，蹲下身將排骨一塊塊夾給允落辰吃，不像以往那樣暴躁催促，他盯著眼前似乎只顧吃喝不問世事的男人，像是透過他能看到別的什么東西。不管看到的具體是什么，都叫他悲傷的懷念。

“條件仍然在”，言歡冷淡說道，“只要你答應(yīng)不對他們提起我的事，就放你走?！?

允落辰將口中肉塊剔出骨頭吐出來，抿了抿嘴邊的油漬，言歡確定如果他雙手自由肯定還會執(zhí)起餐巾優(yōu)雅擦拭一圈再不緊不慢開始說話：

“如果我要自己走，當(dāng)初根本就不會被抓住，誰叫我的雇主不僅叫我找你，還要我見到你就照顧你?！?

“你照顧得真不錯”，言歡譏諷道，“整晚不停的操弄我?！?

“主動的并不是我”，允落辰淡淡笑道，“何況你比我享受更多。”

“那我現(xiàn)在倒有機會好好報答你?！卑驯揪退毫训念I(lǐng)口往一邊扯開，手撫上肌肉結(jié)實的肩膀，言歡探過身，嘴輕輕吸咬允落辰頸上的脈搏處。

“我倒無所謂”，允落辰不以為意，“只要你不嫌棄——我不是雷紀(jì)秋?！?

言歡一驚，猛然推開他站起身，神色慌張的四周張望。

“放心，除了你沒有人聽得見”，允落辰淡淡道，“只是即使我不說，‘獵鷹’也遲早會找出他，以此來要挾你就范?！?

言歡咬咬牙，低聲道：“我不會，讓那種事發(fā)生?！彼麘嵢晦D(zhuǎn)身，走前狠狠關(guān)上厚重的鐵門。

隱約還聽得到，言歡訓(xùn)斥那些看守叫他們離遠(yuǎn)點不準(zhǔn)接近他，允落辰不由露出一層笑意，微笑，不同于他一貫勾起嘴角的溫和弧度，而是從那雙犀利眼眸中透出的，冰冷不帶任何情感，倨傲得萬事運籌帷幄的笑。

在他眼中，同齡的言歡實在是單純幼稚到極點，一舉一動的心思反應(yīng)都能輕易揣測，雷紀(jì)秋居然曾經(jīng)受制于他任憑玩弄，不可理喻。

第一眼看見言歡，除了鄙夷，就是同情。愛得過深，就會失去所有榮耀和價值，害人，害己。

他能想象，言歡此刻一定全力以赴鋪開畫紙，排除所有雜念的調(diào)對顏料，一筆一劃強迫自己去復(fù)制那張他被要求復(fù)制的名畫。

為了雷紀(jì)秋，他別無選擇。

允落辰眼中的笑意像夜色一樣加深，越深，就越冷。

（6）

言歡知道自己并不討厭允落辰。

或者說是沒法討厭一個為他身陷囫圇的男人，這就好比一個人在漫無邊際的沙漠里看到另一個人，不指望他拿清水救命，只是心靈上有了慰籍和支撐。

人類擺脫不了群居動物的天性，再倔強也忍不了荒涼，耐不住空虛寂寞。

“你看起來還真愜意?！毖詺g習(xí)慣性嘲弄著吃光整盤醉雞的允落辰。

飽餐的男人滿足倚靠向灰冷墻壁，淡淡笑道：“我在這里吃喝不愁，比起空腸虛胃滿街游蕩的乞丐，誰更不幸？朝九晚五的平民，一己之私的政客，爾虞我詐的商人，說穿了都是用自由換生存，你會認(rèn)為自由比生存更可貴？”

“當(dāng)然?！毖詺g斬釘截鐵回答之后，覺察到允落辰說話的語氣神態(tài)，似乎帶弦外之音，不動聲色觸及他痛處。

“那你應(yīng)該是個藝術(shù)家?！毕袷请S口調(diào)侃，包含的別樣意味更濃。

言歡蹲下身，傾過去歪頭盯住他的臉，想看穿這個男人的居心，徒勞而已，肉眼所能到達(dá)的不過是他沾染了油光，微微上翹的嘴，唇看起來頗柔軟。

抬手用拇指擦拭嘴唇上的油漬，言歡冷冷道：“我不是什么藝術(shù)家，是臺復(fù)制機器?！比绻苡眯悦Q，他想要的自由，不過是在自己用心繪出的圖畫右下角署上名字。

允落辰突兀抿了下他的手指：“在偽造你心里所崇敬的畫？”

言歡猶豫片刻，低聲輕道：“你知道……彼得?保羅?魯賓斯嗎？”

“難道你在畫？”允落辰挑挑眉毛。

“倒沒那個本事”，言歡的心情許久不曾放得輕松暢快，“是他早期的作品。”

“？”

言歡盯著被捆束的男人半晌，不得不嘆服笑道：“你知道的不少。”

“魯賓斯曾經(jīng)仿制過達(dá)芬奇那副。”允落辰低頭漫不經(jīng)心的一句話顯得莫名其妙，言歡怔了片刻——這個男人，是在寬慰自己褻瀆藝術(shù)的罪惡感？

“允落辰”，言歡捏起他下巴，對上那雙淡然邃亮的眸子，“你這副不錯的皮相，加上花言巧語蠱惑人心技巧，能迷死不少女人吧？”

允落辰懶散搖頭，向前探身到他面前，悠然里暗含著挑釁笑道：“男的更多?！?

“你在勾引我？”下意識的吞咽動作牽動喉結(jié)，體內(nèi)有股莫名的沖動，言歡幾乎忘記的那次瘋狂交合，此刻突然清晰起來，男人看似溫和的外表下強悍激烈的律動，痛楚和暢快的刺激并存，矛盾得像用冰塊摩擦出火花。

貼到他耳廓邊緣，曖昧低語時而不時的碰觸：“迂回戰(zhàn)術(shù)對你不適用，單刀直入更好，我?guī)汶x開這里，再干你一次，怎么樣？”

言歡側(cè)臉拉開距離，冷冷譏誚道：“你以為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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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相安無事，看守阿成也松懈下來，不再嚴(yán)密守侯在廁所外催促允落辰，此刻正靠在洗手臺上翻看色情雜志。

通風(fēng)口閃過一抹白影，撲扇翅膀的微聲，鷹隼——更準(zhǔn)確說是鷹中極品的玉爪海冬青躬身鉆進來。

“美人，為跟你幽會，可說是大費周章。”允落辰輕道，不由用手去碰觸白鷹的腦袋。鷹目中兇性旺盛，偏頭狠啄過去。

“不是主人連碰一下都不行啊”，幸而及時收手，不由笑道，“程零羽那家伙是怎么調(diào)教出你這種尤物的？”

從綁在鷹腳上的細(xì)小圓桶中抽出里面卷起的空白紙條，用包著的鉛芯寫下一行字：魯賓斯，抬起十字架。將紙條裝回去，白鷹一拍翅膀，消失無蹤。

剛被抓進來時薛縱磊就將他身上徹底搜查，確保沒有任何通訊設(shè)備或追蹤器。只是這早在預(yù)料之中，所以也早決定用古老的方式，古老的往往最有效，千萬不要藐視先輩的智慧。

三日后，白鷹送來有內(nèi)容的紙條：二十八日下午兩點，威斯特拍賣行。

允落辰笑了笑，紙條沖進馬桶，還有六天，時間寬裕綽綽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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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日清晨]

“該死的天氣！”

言歡無緣無故的咒罵讓仍帶朦朧睡意的允落辰輕嘆道：“你已經(jīng)閑到大清早來地下室跟一個不見天日的人抱怨天氣了？”

“知道自己是階下囚就閉上嘴?！?

允落辰打個哈欠，坐直身子深吸口氣：“大麻混合劣質(zhì)酒精的味道，這兩樣?xùn)|西會讓你握不住畫筆。”

“無所謂”，言歡肩膀松垂落下，不是釋然解脫，是被擊垮的頹廢，“三天前就完成了，最后是他們的工作?！?

“你的高超畫技經(jīng)過復(fù)古處理，就能以假亂真，或者說以假換真”，允落辰像是在淡淡自語，“我猜他們會在公開拍賣后下手掉包，那些自詡收藏家的笨蛋花大筆錢買回家的東西，鎖進保險柜直到破產(chǎn)變賣時才會知道是贗品?！?

他被束在身后的手指輕巧彈動，如同靈活掌控了一出好戲，誰是他手中提線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