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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我有罪,數項并存,余生中,除懲罰外無所有,無所求。]
第一章
天空陰霾,陰影籠罩凄冷墓地。穿黑袍的牧師低沉誦讀著安息詞。
棺材里靜靜躺著十五歲的少年,面容灰白卻沉寂得俊秀,棺蓋緩慢閉合,光線一寸寸褪去,少年如同被黑暗吞噬。
齊雅!
含著哭腔,他聲嘶力竭的叫喊:
不要把齊雅埋下去!
他奮力想掙脫父母的桎梏,如果齊雅下去,那他就選擇跟隨。
齊雅怕黑,齊雅不喜歡獨處……
齊雅——!!
震耳欲聾的鬧鐘鈴聲吵得整棟樓不得安生,齊軒一手捂著混沌不清的腦袋,一手摸索著把噪音源消掉。
額頭上布滿細密汗珠,齊軒深吸了幾口氣,起身呼啦一聲拉開窗簾:
真他媽的,果然是——
陰天,快八點了太陽還不露臉,云層厚壓在低空,偏又一副就不痛快下雨的臭嘴臉。
每逢這種鬼天氣齊軒就無可避免的墜入那個揮之不去的夢境。
走進浴室,刷牙洗臉刮胡子,鏡中映出一張陽剛硬派的面孔,劍眉濃厚上挑,雙目犀利炯亮,鼻梁直挺,嘴唇放松成一條平線,英氣逼人。
十年前這張臉還跟齊雅一模一樣的白凈稚嫩,身材也單薄消瘦,完全不是現在這般修長健碩,皮膚因親近陽光呈現古銅色澤。
穿戴妥當,用面包咖啡草草打發了早飯,齊軒跨上自組的重型機車,一路狂飆,被交警攔下問為什么超速,一臉不耐煩的回答:
“去警局,頭天上班不想遲到。”
“警隊編號79625報道。”
“齊軒是吧?我正等你來呢”,頂頭上司梁景文,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細小眼睛里透著圓滑世故,“榮局長經常提起你,果然是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警校桂冠不是什么人都能拿下的啊。”
齊軒輕皺眉,極力不表露出厭惡,平淡應道:“我是第二,第一是允落辰。”
“噢,你說那個允落辰啊”,梁景文不以為然,“畢業居然不當警察,不知道他腦袋怎么想的,進了警局不是一輩子都有保障?”
落辰的私家偵探所應該掛牌營業了吧?
齊軒嘴角不易覺察的微微上揚,想到警校里結交的摯友,那個眼睛亮如星辰的怪胎男人,喜好坐在天臺大杯喝威士忌,透過喝空的酒杯看夜空,特有的低沉腔調:“我可沒法忍受朝九晚五的坐班,條條框框的規矩,拍上司馬屁跟黑幫收錢,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齊軒啊,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梁景文公鴨似的聲音又響起,“聽說榮局長的千金是你女朋友,打算什么時候結婚?二十二歲也不算太早嘛。”
“梁隊長誤會了”,齊軒隱忍著悶氣,搖頭說道,“我們只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而已。”
“年輕人,還害羞,呵呵。”梁景文干笑兩聲,“你就先熟悉一下警局環境吧。”
齊軒如釋重負,轉身走出辦公室。被指派帶他的師兄名叫蘇立其,進警局兩年,擔任文職,為人親切和善,極有耐性。
上午置妥了辦公桌,電腦網絡,到法醫部和取證科走了一趟,午飯兩人就在警局餐廳解決,然后繼續行程。
“這里是案情研究室。”蘇立其打開門,房間寬敞明亮,正前方是偌大寫字白板,磁鐵固定著照片,中央會議圓桌上檔案資料散放得亂七八糟。
“怎么沒人呢?”蘇立其看著表,兩點二十分了,規定上班時間是兩點,無奈道,“可能又喝茶忘時間了,齊軒,稍等一下我介紹同事給你認——齊軒?”
站在白板前,齊軒眼睛死死盯住上面的照片:一個十來歲男孩蒼白的臉,瘦小軀體甚至撐不起裹尸袋。
“這是——現在正辦的案子?”齊軒低沉的聲音驀然響起,眼睛卻不看蘇立其,審視另一張照片,是條被撕裂的少年長褲。
“是,是啊。”蘇立其有點不知所措,“昨天出的一起涉嫌孌童的謀殺案。”
瞳孔急劇收縮,齊軒無意識的握緊右手,直到整條手臂微微顫抖——
沒想到,第一天就會碰上這種案子。
齊軒霍然轉身走到桌前,低頭翻看起案件資料。
“哎,齊軒,別亂動,禿鷹發起脾氣可厲害……”
整副心思都沉浸到案件里的齊軒已經聽不見周遭其他聲音。
現場報告:被害人劉星,十二歲,父親劉叢啟,一家金融公司主管,母親胡心藍,平面設計師。根據口供是下午一點左右到達游樂園,三點四十分在乘坐完海盜船后發現劉星不見,五點十七分游客發現從大噴水池的假山后漂出一團物體,起初沒在意,后來才發現是尸體。噴水池和海盜船附近都沒有人對劉星有印象。
尸檢報告:死亡時間在四點到六點之間,死亡原因是溺水,但死者額角有外傷,可能致使其在死前昏迷,外傷形狀跟假山后水池管道的閥門吻合。尸體下身裸露,大腿內側有明顯淤痕,肛門無損傷。
“今天送茶點那個小妞挺正,就是一副死人臉,連個笑都沒有。”楊茂,諢號禿鷹,三十六歲,剃著光頭,五官里最搶眼的是長鷹勾鼻子,剔著牙罵罵咧咧走進來,身后跟著老馬和小陳。
“小蘇怎么有時間逛這兒來了?想你楊哥了?”楊茂看見蘇立其,呲牙一笑手就搭上去。
好脾氣的文職員尷尬側身避開:“梁隊長叫我帶新人四處看看,這位是齊軒,以后就跟咱們同事了。”
楊茂咂吧著嘴摸了把光頭:“就是你啊,聽說是警校精英,在學校能混出個屁,來這兒好好學吧。”
齊軒頭不抬眼不睜充耳不聞,自顧看手頭的資料。
楊茂面子掛不住,喊道:“媽的你新來的也敢囂張!誰讓你動案件資料的!”說著上前抽走齊軒正看的文件。
齊軒抬頭冷眼看著他,淡淡問道:“游樂園的平面圖在哪里?”
楊茂氣結:“你算個屁,敢插手老子負責的案子!”
不想浪費時間在無謂口舌之爭,齊軒低下頭翻找。
根據圖紙,死者最后出現的海盜船到案發現場的噴水池相距約五百米,中間并沒有其他高大的娛樂設施。父母發現小孩不見很快就開始尋找,應該是很短暫的時間,一個十二歲孩子的腳程能有多快?快到足以在毫無視線阻礙的情況下走出父母的視野范圍?
絕對不要低估父母搜尋自己孩子身影的能力,那種血肉相連的本能,比任何機械雷達更為精準。除非是藏匿,隱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也許是小孩自發的惡作劇,或者——被脅迫。
“圖上這些黃點是什么?”齊軒低聲問道。
蘇立其探身看了一眼,回答道:“是游樂園里安置的監控器。”
“案發當日的監視錄相帶呢?”
“都拿回來了,在證物科。”蘇立其話音剛落,齊軒已一陣風般的疾步走出去。
楊茂緊隨其后叫道:“你小子自以為了不起是不是?安置在海盜船和噴水池周邊的監視錄相早就看過了,根本就沒有線索!有膽子在公共場合犯案的,哪會不清楚監視器位置的!”
“都在這里了。”一疊錄相帶排出,封面記錄著拍攝地點。
齊軒掃過一眼,說道:“不是這些,我不要游樂設施和公共場所的,海盜船右側有一個地下機械室,只準維修工人進出的那種,圖上標明也有監控設備。”
“有倒是有,你等著我找找。”管理員在角落紙箱里一通翻找,終于扒出那盤錄相帶。
“你想看什么?”楊茂嗤之以鼻,“研究海盜船怎么運轉的?”
齊軒也不理會他,徑自將錄相帶推入播放機。
機械齒輪冷漠運轉的畫面里驀然出現被害人劉星稚嫩的身影,甚至清晰看見他秀氣面孔上好奇頑皮的神情。在場除齊軒之外無不大驚失色。
顯示時間為三點四十三分,一個成年男人的身影切進鏡頭,雖然沒有聲音,但從劉星受驚回頭的神情看,那男人應該是大聲呵斥他什么。緊接著那男人上前抬手狠狠摸了劉星的臉頰一把,伸手粗暴抓起男孩纖細的胳膊,走出鏡頭范圍。
楊茂從呆愣中回過神,暴怒喊道:“快去把游樂園負責人叫來認人!”
“是,知道了。”老馬唯唯諾諾應道。
“沒那個必要。”齊軒淡淡說道,手指靈活操控播放流程,定格在男人切身進來時,放大畫面,可以看見男人制服胸前掛的名牌,再放大,字已清晰可辨——雷紀秋。
“師兄”,齊軒轉向蘇立其,“查查這個人。”
蘇立其怔了片刻,恍然用力點頭,小跑到電腦前。
“有案底!”,蘇立其驚叫一聲,“七年前涉嫌猥褻侵犯未成年男性,不知道為什么只判了六個月的拘禁,大概是跟被害人庭外和解了。”
“可以抓人了。”齊軒面無表情,沒人能想到他胸口撕裂般疼痛。
楊茂上前狠推他一把:“這里輪不到你發號事令!要抓人也是我帶隊去抓。”
抓捕行動異常順利,全副武裝的警察沖進那間狹窄潮濕的維修工宿舍時,嫌疑犯在床上睡得四平八穩,直到帶上手銬還處事不驚的迷迷糊糊。
齊軒看見被老馬和小陳押解出來的男人,糾結成數團雜亂頭發蓋住大半面孔,只露出胡子拉扎的冷硬下巴,衣衫不整一副落拓頹廢的模樣。三個人走近,齊軒沒有讓路,與這個身高與他相當的男人面對面站立。
“你干的嗎?強暴未遂就殺了那個孩子?”齊軒的聲音沉寂平靜得如同古井里的水。
“如果我說是會怎么樣?”男人玩世不恭,油腔滑調的應聲。
齊軒略抬高臉,目光冷如冰電攝人心魄:“我會把你送進一間關滿雞奸犯的牢房。”
雷紀秋輕笑出聲,抬手將額前頭發抄向后,面孔逼近少許,冷漠卻極富挑釁的狹長雙眼與齊軒對視,一字一字道,“有種的——你就自己來操我。”
走進光線暗淡的審訊室,齊軒不帶感情色彩的目光落在雷紀秋身上。
他靠著椅背散漫仰坐,跟自己相當的身高,形體卻消瘦得厲害,松垮掛在身上的汗衫領口處鎖骨輪廓清晰可見,凌亂頭發下的面孔顯得波瀾不驚。
齊軒拉開椅子坐下,他不急于發問,罪犯心中都有一根弦,隨著時間和沉默繃得越來越緊,直到霍然斷裂。他卻沒想到雷紀秋會率先開口:
“我沒殺那孩子。”男人輕佻的目光里略帶得色,似乎很滿意看到齊軒微微錯愕,語氣平淡而自然,“我在海盜船的機械室里發現他,游客不該去那里,所以我拉他出去,本來打算帶他去中央廣場的廣播室,但中途人流擠散了我們,我找不到他。”
“很流利的說辭,也很讓人信服。”齊軒冷冷勾了下嘴角,“但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么要在機械室里猥褻抓摸那孩子的臉?”
“因為有前科,我碰觸一個孩子就是猥褻?”雷紀秋抬起帶著手銬的雙手,對齊軒豎起右中指,“比起小孩,我更樂意操你!”
咣的一聲,桌子被齊軒狠狠敲擊,他站起身幾乎克制不住向對面這個男人揮拳的沖動。但只是兩三秒后,就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因為看見雷紀秋眼中好整以暇的嘲弄,以及他右手掌纏繞的白色紗布。
“你手上的傷是怎么回事?”齊軒發問同時,目光從不會錯過犯人面部任何一個細微表情,恐懼,驚駭,心虛,慌亂,無論掩飾得再精妙,總能抓住蛛絲馬跡,并且推敲出其中含義。
但雷紀秋流露出的卻是,片刻猶豫,淡漠和譏諷,齊軒無從解讀。
“給我聽著”,雷紀秋聲音低沉,透著不耐煩,“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解釋。會跟你羅嗦這么多是不想那個孩子枉死后兇手仍逍遙自在,我該說的已經全部說完了。”
“那我就做我該做的事。”齊軒站起身,繞過桌子,霍然抓起雷紀秋的手狠狠摁在桌上,“比起你的解釋,我也更樂意自己發掘真相。”
手上的紗布被粗暴扯下來,雷紀秋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是重重抽了口氣,隨即淡淡道:“不是你預料中的咬傷或抓傷之類,很失望吧?”
判斷出那是高溫燙傷,齊軒看著那手背上被生生撕開的皮肉,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你到底隱瞞了什么?”
雷紀秋卻開始心不在焉,答非所問:“我好像聽見些動靜。”
“你說什么?”齊軒不明所以。
布著傷痕的右手抬起,雷紀秋食指比在嘴唇上:“別吵——好像,是只貓。”
齊軒挺直腰身,居高臨下盯著這個漫不經心的兇犯:“你耍我嗎?”
雷紀秋湛黑透亮的眼球斜睨過來,充斥著冷淡的笑意。
“媽的!人是我們抓的,憑什么給他審?”楊茂揮手將桌上案件資料掃落了一地。
“據說那小子是榮局長的未來女婿,梁頭兒能不給他特殊照顧嗎?”老馬喏喏道,“你這生的哪門子氣?落個輕松不好嗎?”
瘦猴小陳白目眼珠一轉,曖昧了臉色:“楊哥是想從那個雞奸犯身上找點樂子吧?”
楊茂摸著光頭后腦,低笑:“還是小陳你機靈,沒枉費咱們稱兄道弟。”他低頭點了根煙,細條慢理吞吐著云霧,想起雷紀秋消瘦卻勻稱緊實的身材——男女無所謂,只要有個圓翹漂亮的屁股就足夠了。
“齊軒——”,蘇立其一探頭進審訊室,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他看見一站一坐對峙的男人,空氣似乎都凍結了。
“什么事?”
齊軒面無表情,蘇立其卻總聯想到火山爆發前的死寂:“梁隊長讓你把人先帶去物證科取證。”
“知道了。”
齊軒押著雷紀秋一出審訊室,就看到走廊的另一頭,來局里辨認兇犯的被害人父母,胡心藍面容枯槁,雙目通紅腫得老高,本來恍惚的神色在看見雷紀秋的片刻霍然凝聚成一把尖銳的利刃。她發瘋似的沖過來哭喊的踢打著雷紀秋:
“你這個畜生!你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為什么害他?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警察和她丈夫都上前勸阻,卻怎么也拉不動這個弱不禁風的矮小女子,她死死抓著雷紀秋,每個手指關節都變得青白,痛苦的搖頭,張著嘴卻無法喘息,眼睛瞪大像離水瀕死的魚。
在一群人的混亂里,最安靜的是雷紀秋,他任由胡心藍踢打叫罵,沒做任何抵抗甚至掙扎,原本透著冷傲光澤的眼眸在凝視這個絕望母親時變得黯然和愧疚,他低下頭,輕輕說道:
“對不起。”
齊軒感到幾分意外,但很快又覺得沒什么奇怪——這個禽獸不如的混蛋可能對法律漠視嘲諷,對審訊能夠砌辭狡辯,但這些罪惡壁壘會在一個母親血淚俱下的指控里崩潰離析。
不由握起了拳頭,咬緊牙,齊軒冷冷望著雷紀秋寞落的側臉,心里翻騰著厭惡和憎恨:一句對不起能做什么?你要付出的代價,是你齷齪的一生!
“法律規定對主動認罪的犯人從寬處理”,轉過拐角仍能聽見胡心藍悲慟的抽泣,齊軒冷冷說道,“我個人認為那并不完全合理。”
“你幾時——聽到我認罪了?”雷紀秋漠然道,“警官,有足夠證據就起訴我,否則就少說廢話多做事。”
齊軒怒極反笑:“我們就等著看結局,看你是什么下場。”
雷紀秋霍然止住步伐,齊軒轉頭正看見他左耳輕微抖動幾下。
“在這里啊。”雷紀秋低聲喃呢自語,目光轉向右邊的門,看見上面男洗手間的標志,嘴角若有若無掛起一絲笑意。
“你干什么?”齊軒皺眉問道。
“上廁所”,雷紀秋轉身推門同時戲謔道,“是不是要跟進來看著?”
“不必了。”齊軒沉聲道,門在他眼前關上。又不是演電影犯人總有機會溜走,警局里洗手間里都上的鐵欄窗。
齊軒死也不想看到那個骯臟丑陋的東西,在封閉狹小空間里,他可能會壓制不住惡心,或者憤怒,以及盤踞心底的一絲恐懼。
又一聲喵嗚,微弱得幾不可聞,卻足夠讓雷紀秋確定了位置。踩到馬桶上拆下通風口的鐵網,果然看見褐色豹斑的小生物蜷縮著身子,兩只渾圓眼睛里充滿了驚恐不安,后腿卡在風扇的轉葉下。
“被困在這種地方,你這只貓笨死算了。”雷紀秋語氣不善很不耐煩,手伸進去摸索的動作卻輕柔溫和。
門外,楊茂跟小陳向齊軒快步走來。
“總算找著你了”,小陳急匆匆說道,“梁頭兒讓你馬上去他辦公室。小孩的父親好像在那里吵個沒完。”
齊軒略點下頭,淡淡道:“雷紀秋在里面,帶他去取證室。”
“不用你小子教我們。”楊茂瞪瞪眼。
待齊軒走遠,小陳用胳膊肘子捅捅楊茂:“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看老哥你敢把不敢把了。”
楊茂摸著下巴,眼中透出貪婪欲色的混沌,推門進去順手落了鎖扣,正看見雷紀秋將一只貓放下地,那貓抖抖身子,微瘸著腿從窗戶跳出去。
“你剛干什么了?”楊茂不由問道。
雷紀秋帶著手銬,雙臂自然垂落在身前,冷淡道:“虐待動物。”
“你真他媽的變態啊”,楊茂粗暴拽起他胳膊走進單間,將他抵在隔板上,詭異陰笑,“老子好心來讓你明白你現在的處境,雞奸未成年,謀殺,加上之前有過案底,你這條小命說不定都保不住。但只要我愿意幫你活動活動,最后就是判個誤殺,幾年就放出來,這得看你現在的表現,看你不笨,應該聽明白了吧?”
他將手插進雷紀秋的頭發里,向后壓在隔板上迫他抬頭露出整張臉,不由一愣隨即咧嘴笑道:“你還藏了張招人干的臉啊。”
雷紀秋勾起一抹邪笑,淡淡道:“我干過的事,不止是殺人,雞奸,還有搶劫,偷盜,詐騙,法律判決上好像有個什么數罪并罰,那我是不是死上十次都不夠?”
“恩,恩,你小子行,夠狠。”楊茂敷衍著說話,手已急不可待摩挲雷紀秋的身體,摸向褲上的腰帶拉扯著。
“現在可以再加上一條罪名——”,雷紀秋悠然的目光看著楊茂,笑容加深,“襲警。”
話音未落,雷紀秋雙手自下而上迅猛兇狠的一擊,用手銬砸了楊茂下巴,緊接一拳搗進他腹部,趁他慘叫著彎腰順勢將那顆又大又圓的腦袋摁進馬桶里,扣下沖廁的閥門,水流嘩嘩作響。
雷紀秋抬腿壓在楊茂脊梁上讓他起不了身,冷冷道:“想上我?還是清醒清醒你裝滿糞便的腦袋吧!”
“是不是已經確認,就是那個男人,那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殺了我兒子?”劉叢啟,保養良好的中年人,金邊眼鏡西裝革履,典型的商人。
“目前還不能確定。”齊軒淡淡答道。
“為什么還不能確定?他不是一個慣犯嗎?”劉叢啟異常焦躁。
齊軒不由皺眉,抬手撫慰一下如同被強奸的耳朵,他對聲音尖銳的男人實在收斂不起厭惡:“我們在調查階段一切還需要保密,如果你想早日破案就請合作。”
說話同時目光瞥向梁景文,顯然對他透露案情的做法有異議。
梁景文訕笑:“劉先生是被害人的父親,想知道多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我要知道謀殺能被判決的具體日期!”劉叢啟仍激動揮舞著拳頭。
齊軒突然感到說不出的古怪——痛失愛子失去常態并不罕見,只是這個父親似乎并不是傷心,而是在擔心,擔心雷紀秋不能被入罪?
“劉先生,案發那天你——”
“來人!快來人啊!”小陳的叫嚷聲打斷了齊軒的問題。
“出什么事了?”齊軒去推廁所的門卻推不開,高聲道,“雷紀秋,你給我開門!”
“楊哥也在里面,剛才我聽到他喊救命。”小陳戰戰兢兢說道。
“他在里面干什么?”齊軒開始撞門,沒注意小陳支吾慌亂的神態。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幾乎同時,楊茂從廁所間里跌出來,趴在地上不住咳嗽喘息,水順著臉不住往下滴答,狼狽不堪。
雷紀秋隨后施施然走出來,面色淡然里透著幾分嘲弄和愉悅,扭開水龍沖洗著傷口未愈的手。
“你到底干了什么?”齊軒咬牙切齒低聲問道。
雷紀秋眼也不抬,淡淡道:“我說過我最討厭解釋。”
第二章
齊軒漸漸握緊右手,油門加到極限,兩旁昏黃的路燈在機車倒視鏡里飛快撤掠,忽明忽暗的光映入那對死寂的黑瞳里,回憶像漩渦吞噬著他的心神。
那時醫院燈光也是閃爍不定,發出滋滋聲響,醫生蒼白的腔調:“他傷得太重,已經不行了。”
“尸檢報告表明,他生前受到極殘酷的虐待,多次性侵犯,手腳骨折,脾臟破裂造成嚴重內出血……”警察告訴父母時,他躲在角落把手咬進嘴里,直到血氣腥甜流進喉嚨深處。
“我們盡力調查了,但始終抓不到人怎么辦?”警察冷漠的面孔,“小朋友,你有本事就自己當警察,你不是看見兇手的臉了嗎?”
那張臉!
霍然間尖銳的鳴笛,光線刺目,齊軒慌忙打把轉向,與路口沖出的汽車擦邊而過。車主大聲謾罵著揚長而去,齊軒剎住車,跌坐在路邊,眼眶發熱劇烈刺痛。
冷靜冷靜!他習慣性的反復對自己說,你需要冷靜。
“你需要的是放松”,腦中驀然闖進那個音色低沉的男聲,“啤酒——和朋友,隨時可以找我。”
齊軒掏出電話:“允落辰,你在哪兒?”
“哈雷街。”
“具體位置。”
“你會找到我”,允落辰的聲音總帶著濃厚鼻音,像是窩在床上沒睡醒,“只要你是個合格的警察。”
“混蛋!”齊軒對著掛斷電話的忙音罵道,上車調頭向哈雷街駛去。
哈雷街如同夜空中的彗星一般璀璨奪目,且永久閃亮,轉瞬即失的是人命,或者人性。黑社會集團聚集,幫戰,毒品,酒吧林立,娼妓橫行。
齊軒在街角遠遠就找出了允落辰,黑發偏分整齊,一副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黑色襯衣褲子,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氣質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他悠閑漫步,永遠是懶散愉悅的模樣,總能讓齊軒無意識的微笑。
笑意卻僵在齊軒嘴角,他看見從背后迅速接近允落辰的男人,過長的衣袖下露出冰冷刀鋒。
“落辰!”齊軒跳下車翻過圍欄,可再快也來不及,刀光已劃向允落辰的背心。
看似毫無防備不緊不慢的男人,霍然躬腰反腿踢中偷襲者的肋下,回身抓住他手腕反扭到背后,一氣呵成壓到街欄上。
允落辰溫雅的笑容說不出的詭異,他壓在那男人背上,在他耳邊調情似的低語,齊軒注意到男人臉上變化的表情,從驚愕,憤恨到屈服,最終他說了什么,允落辰便放手任由他離去。
“就這么放走獵殺者?”齊軒走到允落辰面前,兩人身高相差無幾。
“他可不是獵殺者”,允落辰推推眼鏡,“是我的獵物,我喜歡讓獵物自動送上門。”
齊軒皺皺眉,不太甘心卻又不得不服氣:“你怎么做到的?”
“那屬于商業機密。”允落辰抿起嘴唇,眼睛亮如星河。
“那么——這次是男孩還是女孩?”剛在吧臺前坐下,允落辰一邊對酒保做出老樣子的手勢要酒,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
“你又知道了?”齊軒端起杯子大口喝酒。
“在警校時你的表現堪稱完美,只有性侵害未成年的案件會讓你發瘋。”
“我始終保持著冷靜客觀!”齊軒有些惱火。
“當冷靜需要刻意維持,你還能做出準確的判斷嗎?”允落辰不急不徐,大杯的酒一飲見底,他歪歪腦袋笑道,“我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么,既然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你擅長從語言之外尋找答案。”齊軒淡淡說道。
“比方說你這張臉?”允落辰透過玻璃酒杯盯著齊軒,像個淘氣的孩子,“——年輕,俊俏,倔強又不失純真……”
“謝謝夸獎,你打算追求我嗎?”齊軒不以為然,手機響起,他低頭看見藍色熒屏上顯示來電是榮歆。
“什么事?”他接聽,語氣平淡。
“阿軒,來慶祝吧!你終于正式當上警察了!”話筒里傳來充滿活力的清脆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