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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和師兄....”
萬老頭沒給我傾訴的機會,只用單手提著我腰帶將我整個人拎起,踩著層層屋檐上了普華一門最高處的藏書閣樓頂,又掃了我一腿,讓我狼狽跪下,膝蓋跟膠在地上一般,再拔不起來。
我被橫提一路搖晃飛躍,最后頭都低垂下去,幾乎嘔吐,終于也能稍微體會到當日那只兔子的可憐之處,心里發誓再也不會任性對待那些小家伙,背上忽遭猛一拍打,又不得不直起身子,眼見著正前方便是澗蒼山,云遮霧繞,巍然自立。
原來從普華山望過來,澗蒼山是這么個樣子。
我忽然害怕,我也和那立在我身邊的萬俟鴻一般,終身向往,卻一生無緣真正進入,只能就這樣遠遠看著。
其實我跟老萬曾經也沒那么互相看不對眼,他比我又早來這邊幾年,剛開始見著我待我很好,人也有意思。他送來那些天山不化雪、白玉盞盛的一杯涇渭水,還有什么鳳凰尾羽、火葉紅花種子等等等等,沾師尊和師兄的光,我也都很喜歡。
雖然他確實更偏心師兄就是,某次送給師兄一幅長卷,說是一般妖魔都可震懾,我還笑他小瞧了我師兄。我師兄也認同我的說法,于是轉頭送給了我...到現在還在我房里掛著呢。
起初他也不嫌棄我道行低微,勸我耐心等待,直到某一天開玩笑似問我,待在山上不能天天吃肉,還要日日早起練功,明明練不出什么名堂也得練,為什么我還愿意留在山上。我老老實實回答他說我喜歡師兄,就樂意跟我師兄一處。誰知他當下就變了臉,再也沒有從前那些慈愛神態,乃至于見面就要貶損我,處處看我不順眼,那我有什么辦法。
在師尊身死魂散前幾個月,他自己沒來,卻差一對比翼鳥提了一組石頭鴛鴦來師尊窗前,我那時洗了兩個桃子,手上正濕,沒忍住摸了一摸,那玩意兒就跟活了一樣唧啾著在窗臺上作鳧水狀,直到水漬干去,才終于停下來,可把我嚇的半死。
現在想想,當時鬧出那么大動靜師尊都沒喊我去面壁,保不準那時他就已走火入魔,神識困頓。只是我囿于兒女私情,師兄又太過相信師尊,所以我倆才都沒有察覺。反倒是一直被提防、回避的老萬,才是最關心師尊、最了解師尊的那個。
“孽障,朝你師尊磕頭謝罪。”
不用他來按我腦袋,我自己心里想著師尊也發怵,這會兒差點要被“逐”出師門了,則更是內疚后悔,恨不能使出渾身解數來補救,當即舍下臉面,躬身朝瓦片上磕去。
“咚咚咚”三個響頭完畢,他才肯暫且饒我,同我一道,一跪一立,遙望澗蒼。
我心里憋著話,不說難受,也顧不上他到底怎么看我,還是問了出來,“玄清宮老道說我是妖孽,還差點要了我的命。依你看,師兄是為此而嫌棄我,要讓我與澗蒼一脈撇清關系嗎?”
我自然不覺得我是妖,能成人型的妖怪怎么也得有千百年道行,我要是有也不至于如此。所以我希望萬老頭這樣的給我看看,我除了不成器,到底還有哪點會讓名門正派的老前輩一見我就起了殺意。
萬俟鴻根本不屑來看我,哼了一聲,自顧自道,“按他們的說法,只要行事出乎規矩的,都是妖孽。但要依本座之見,喊你妖孽都是抬舉,心里只知道吃喝玩樂,時候到了就找人交合,你和林子里那些野獸有什么分別?”
“我——”
我現在是“戴罪之身”,不能錯上加錯,倒底沒“呸”出來。
“噢,還要找那最漂亮、最強的,呵。”
......
這話就更不對了,我要真是如此,為什么不去喜歡我師尊。我沒敢講出來,怕他以為我還對師尊有過想法,再給我加一罪狀,好變本加厲罰我。
更深露重,小命要緊。
“可我是真心喜歡我師兄。”
他也不信我的真心,很古怪地瞧了我一眼,“真不知道于舟當時到底為什么收你為徒。”
“...師尊說我很有仙緣。”
他不看我了,又轉頭看向前方山巔,苦笑道,“他當年也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于他而言,到底什么才算,緣,呢....”
我也不知道,師尊當年,又為什么那樣篤定呢?
萬俟鴻丟了個冊子進我懷里,我借著月光粗翻了翻,竟都是我師尊筆法,好像是本修行手札。
“既然他說你有仙緣,你就去走一走他的老路。讓你師兄也一道,他身子沉了不好過多修行,你陪他四處轉轉,也省得他擔心。你師兄跟他最久,最了解他,讓他看看,想想他當時為什么要來澗蒼自立門戶。”
“你不怕我跟師兄遇上什么不得了的對手,到時候葬送整個澗蒼一脈嗎?”
“你小子,還唯恐天下不亂是嗎?哪來那么多厲害角色,你師尊那次戰勝蛟龍,已是百年一遇的奇景,沒再有個百十來年,出不了什么大事。再不濟你記著我給的那塊玉佩,本座總會盡快趕到。”
......
人和人比靠掰手腕子,看衣裝、財富、樣貌...他們這些修道的,則比壽命長短,館子大小,聲名高低,就比如玄清宮因老道長壽,金頂富麗,規模宏大而聞名,而我師尊,則為這罕有功績而穩坐遠近百里仙家之首。
但愿我與師兄能夠好運,不求什么聲名遠播,只平平安安就行。
“那你現在就不怕我帶壞我師兄了?”
“你也好意思講,你師兄不正是因為知道太少才能被你這小兔崽子哄到手。遠聲從小就在澗蒼山,被你師尊養的單純天真,五谷不識。讓他一個人出遠門,本座更不放心。你處世圓滑些,將來必要多護著你師兄,別再讓人騙了他去。”
廢話,我比誰都不希望師兄被別人勾去,忙重重應下,只感覺耳邊一陣風過,萬老頭又沒了影。
“你且好自為之。”
我還被他的術法禁在原地,只能凄凄慘慘地在寒風冷月下長跪,反思完前半輩子,又去想下半輩子,才終于就著這個奇怪姿勢昏睡過去,了結了我難熬的眼前一夜。
再睜眼就回到了澗蒼山,我自己的臥房,外面還有兩個人聲,好像是萬老頭輕易便說服了師兄,師兄拜別了他,就又進屋來看我。
我燒的不清醒,只知道看著師兄傻樂。
他們都叫我不要喜歡師兄,可我既不圖他柔軟多情,也非只是為了求那一時歡愉,我就是喜歡他,不管他或行或坐,或躺或立,什么樣的我都喜歡。
他們不明白。
想到我還能有機會賴著他不走,我當然更加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