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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上游魂一樣走到兩腳灌鉛,廣場石英鐘響十二下,將自己投入床,張澤還未歸家,豪氣地打開他的酒柜,翻出私藏全造了一遍。
想起朱美美。
里約今日晴,未來幾天都無雨。
這個時間,她應該在沙灘享受藍天白云,說不定結交了麥色肌膚的巴西男友,攜手吃一支冰激凌,何必令她的快樂添上陰云,想到這里,又收返手機。
我總是這樣,無事時不記得阿姐,一痛苦便回頭找她,把她當倚仗,萬試萬靈的護身符,小時候……學騎單車跌破頭、與人打架、同她一起摘橘子被抓,被阿爸罰,都是她擋在我前面。
我老爸朱俠,街坊四鄰出了名的豪義,眼里不揉沙,兒子做錯事更要打,小臂那么粗的棍子,往死里掄:“說啊,為什么打人?!”
一下就把我打倒在地,老媽撲過來抱我:“朱俠,你就這么一個兒子,難道打死他!”
手上也挨了一棍:“都是你啊,寵他,現在好了,學會打架了!”被老爸拉開,“你讓開,今天他要是不認錯,我就當沒他這個兒子!”
終于鄰居也看不下去:“阿俠,算啦,小孩子打打鬧鬧,難免的嘛……”
我老爸不作數:“今天打打鬧鬧,改日就敢殺人,我這么做啊,是在救他!”
朱美美一個箭步橫到我身上:“阿弟沒錯!是他先動得手!”
豎威望的時候,怎容落面子,是女兒就不關緊了,打的是未來別人家的老婆。
“還敢頂嘴!”老爸的一身好武藝,全招呼在朱美美身上,“認不認錯?認不認!”
“我們沒錯!”朱美美無愧是他的女兒,用從朱俠那里繼承來的硬骨,拼力死扛。
眼看一雙兒女要橫死在棍下,老媽的神經被觸動,從廚房奪出菜刀,與老爸搏命:“朱俠!有本事你連我也殺了!”
一處鬧劇演到這里,已不能看笑話,左鄰右里這才行動,連哄帶拉分開倆夫妻。但再怎么勸,都是家務事,夜里關上門,喝過兩盅涼酒,老爸又發瘋。
他是不能再對我們姐弟動手的,一來怕真的打死,背上弒子罪名,二來外婆已接到電話,在趕來的路上,他在人前是賢婿,對付老人家,他還做不出手。
但怒火灼心,見老媽端上小菜隨意一放,怒從中來,紅著一對豹子眼,看她。
被老媽手快一步,鎖上我和朱美美的房門,拔了鑰匙,起手,向窗外一扔。
“阿弟!莫聽啊!”
暴行開始了,堵上耳朵仍絕不掉畜生遭虐殺時的叫。
朱俠打女人,比教訓兒子下手更狠。
因他知道四妹愛漂亮又高傲,只要傷不在臉,她就永遠護著他的面子,領子系到最上一粒,夏天也不捋起袖子。為她永遠做不到,將體無完膚的皮肉,暴露給人看。
她是愛錯人,但她不想淪為別人茶余飯后談資的笑柄,日日哂她沒眼光,千挑萬選,落在這么一個殺千刀手里。
往事歷歷在目,老媽已經走了,我亦不能再靠朱美美。
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天光大亮,摸被單,不是家里那床。
張澤胡子拉碴坐在床邊,見到我睜眼,立刻靠過來。
“這是哪里?”我的嗓子啞的,好像被沙皮紙打過。
張澤在溫水杯中插了吸管,來哺我:“醫院。”說著說著,又激動,“醫生說你酒精中毒,再晚一點就危險了!”
原來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我睡了多久?”
“三天……”他應是被我嚇到了,眼睛紅紅。
“你一直在這里?”公司怎么辦,還有林楠。
“你都這樣了,我怎么走?”
“對不起,我動了你的帕圖斯。”想了想,好像還有,“還有瑪歌②。”
“你道歉,只是為這個?”張澤有一點受傷,醫生一定囑咐過,不要沖病人發脾氣,“你知不知我一打開門,見到你倒在地上……”他說不下去了,捂住嘴巴,“朱勵,沒有下一次……”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話,只能閉上眼。
他沒有問我那晚為什么喝那么多酒,或者吳勇杰已經將全部事情和盤托出,潘多拉的魔盒,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如何有勇氣打開。
但失去過,總會更珍惜:“好好休息,再觀察一天。醫生說你沒問題,我們就回家。”
“家”啊,好誘惑的字眼。
老媽的聲音又出現——「阿弟!莫聽啊!」
②:波爾多區紅酒酒莊帕圖斯和瑪歌出品的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