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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過多沉迷于自己嬌俏的模樣,就著婢女的手喝了幾口金絲燕窩粥墊底。看著天色,邢麓苔該起身練武了,她便帶上使者坐上馬車從側門出發了。
清晨的西側沈城已經開始雞鳴狗叫,逐漸蘇醒,開始有叫罵聲、兒童啼哭聲。馬夫快速駕車穿過居民區,越過了中軸線,東側的沈城還在睡夢中,寂靜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馬車停在將軍府的側門,門內伸出一只手。馬夫遞上一個令牌,門立刻開了,迎她的馬車進去。下了馬車,不需要人引路,燕枝蔻快步走進西別院里。
還未進門,就聽見一陣陣風呼嘯的聲音。進了便能發現,這聲音來自將軍的陣陣拳風。在寒冷的晨風中,他赤裸著的上身已經布滿汗水,讓小麥色的肌膚閃著異樣的光澤。他打拳時抿緊薄唇,下頜線條格外明顯,燕枝蔻看得癡迷。
邢麓苔一套拳法畢,看見她,便走過去,似乎是想拉她的手。她召了使者進來,讓他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回將軍、燕小姐,冬季天干物燥,野火不斷,初十夜里漠山腳下走水,天氣干燥便迅速燒到城里去了,雖然救火及時,但糧草燒去了大半。火災起得蹊蹺,經檢查并無人為痕跡。那天夜里,原本在各處騷擾我方軍隊的散兵游勇突然集結到一起猛攻我方在漠山西側駐扎的軍營,我軍奮力抵抗獲勝,但此番獲勝使得我軍傷亡百余人,連同城內火災動搖了軍心。胡將軍在北境抵抗不住,王副統領命我立刻回來向您稟報。”
邢麓苔皺著眉,聽完走水、蹊蹺、抵抗不住這幾句,氣場已經是低沉如夏日暴雨前的墨云。燕枝蔻料到他會如此反應,讓使者先退下,無人后,她拉住邢麓苔的手,溫柔地掰開他捏緊的拳頭。
他的手指逐漸展開,和她細膩的小手緊扣在一起。邢麓苔暴怒的神色平靜了些,抱住了眼前嬌軟的人兒。他赤裸的胸膛貼著她的臉,汗水未干,帶有他身上的墨香和鐵的氣味。她閉上眼,睫毛掃過他的肌膚,有些發癢。
“我們立刻回去吧。”燕枝蔻開口,“我算過了,糧草我可以立刻籌措,郢南府有一批船隊運了水稻,過兩三日便可抵達沈城,遠水救不了近火,漠城附近的煢西府里我家也有一倉去年春儲的谷子和半倉今冬的麥子,運過去也快。”
邢麓苔放心下來,將她抱得更緊。“葵兒,是我對不住你,世上只有你,配得上我……”他叫了她的乳名,顯得格外親切。
“那……你永遠不要忘了我。”她抬起頭,“你不要有了她,就……”
燕枝蔻打量著他的神色,意外的是,提到后院那個女人,他臉上浮現一股毫不掩飾的憎惡。她心下詫異,即便是不喜皇上塞下的女人,晾著便是了,這般令人驚懼的恨意和厭惡是從何來呢?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前院。
夏松夢已經穿戴好,大喜的紅色襯托得她更加嬌艷。牡丹做的胭脂掩蓋了她蒼白的臉色,看上去猶如一朵初綻的鮮花,已經是不同于少女的風采,新添了少婦的韻味。她急匆匆趕往前廳,越靠近,手卻越顫抖。
等會見到他,他會是什么態度?或許他昨夜只是突發的失心瘋,白天會向她道歉么?這是最好的……只是,萬一他今日也如此殘暴兇惡,視她如母狗,那該怎么辦呢?夏松夢忐忑著想控制手不要再發抖,但昨天的事情對她造成的影響深刻印在她的意識之下,成為一種新的本能。等走進前廳,她已經是手腳冰涼。
8
進入前廳,邢麓苔和一個女子一左一右地坐著,低聲交談著。那女子瞥見她來了,也不動,邢麓苔更是當她不存在。夏松夢一步步走近,不單手抖,連身體也顫抖起來,臉上幾乎掛不住笑。她心里默念著母親教導她的持家立威的方法,站在里燕枝蔻五步遠處。
燕枝蔻這才轉過臉,看到她的臉大驚失色,手幾乎拿不住茶杯,精致的瓷杯砸落在她腳邊,碎成八瓣。燕枝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會……怎么會有跟那個女孩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北境距離沈城千余里,在當地都找不出跟那個人相似的臉,為何千里之外的沈城有人復刻了她的容貌!
茶杯里的熱水濺到夏松夢腳上,滾燙的茶水浸透綢緞的布料,燙紅了她的腳。她心里不悅,正欲開口,邢麓苔站起來。
“怎么,不知道行禮么?”
夏松夢愣住,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么意思。要說向夫君行禮,她剛才已經福過身子行過禮了,要說向那位女子行禮,一自己是主她是客,沒有向客人先行禮的意思,二來也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邢麓苔見她呆著不動,鄙夷地看著她,“侯府怎么養出你這么個不知規矩的東西?怕不是拿馬夫家里的賤婢冒充的。”
是了……他果然是刻意針對自己,只是一愣神就當著外人面說出這種話……夏松夢咬著唇憋回眼淚,他看不起自己,厭棄自己,找到機會就要出言羞辱。娘教她夫為妻綱,他就是她的天,可是為何天崩得這么快……為什么?她的疑問沒有人解答,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不知什么原因,前廳里沒有其他人。
燕枝蔻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心生疑竇。過去她在沈城里舉辦過不少次詩會茶會邀請各家小姐,從來沒有見到過夏松夢,當時只道是侯府家教嚴格,女子恪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規矩,幾個貴女還笑說幸好現在國家太平繁盛,規矩漸漸放松了,沒托生在夏家那樣無趣的家庭里……她知道自己的臉意味著什么嗎?她是真的家教嚴格不出門,還是皇帝早就物色好了她,謀劃著嫁給他的事……燕枝蔻不敢細想,明白了方才邢麓苔堅持要帶她去北境的緣由。
與其讓她留在沈城趁機掌握將軍府,不如帶在身邊看她何時露出馬腳,好將計就計。
夏松夢收拾好情緒,抬起頭扯出一個笑,“還不知姑娘名諱,招待不周,姑娘見笑了。”剛說完,邢麓苔就譏諷道,“燕家都不知道么?真是烏龜殼子里長大的東西。”
燕枝蔻見邢麓苔是這樣的態度,看她的眼神也就多了幾分輕視,任由她局促地站著,也不自我介紹。夏松夢又羞又憤,在侯府她從來沒遭受過這樣的待遇……原先蒼白的臉此刻是真正的泛紅,連耳朵尖都泛起紅色。躲在暗處的人看到這雙可愛的小耳朵,從來都心腸冷硬,哪怕自己在訓練中遍體鱗傷都不曾皺過眉的人此刻竟覺得有一絲心酸,為了周全她蕩然無存的尊嚴,他稍稍別開了眼睛。
“你本不配知道她的名字,既然要一起去北境,那我說與你聽。她是燕枝蔻燕姑娘,燕家唯一嫡女。還不快行禮?”邢麓苔的聲音由嚴厲轉變成如沐春風,這樣的變化讓夏松夢難過至極。商家女的身份地位都不如她高,他用這樣倨傲的語氣介紹她,可見她連唯一可以倚仗的娘家,他都不放在眼里。她直直地站著,不肯向一個商家女行禮。
邢麓苔沒想到她趕違逆自己的意思,冷笑著拿出了鞭子。他伸手一甩,那黑色的皮鞭就像一條兇狠的黑蛇一樣在空中劃出曲線,拐著彎抽在她膝蓋后方。今日皮鞭上加裝了金屬刺,只一揮便將她的裙裝撕破,打得她雙膝一軟,跪在燕枝蔻面前行了個大禮。燕枝蔻見她跪得不情不愿,姿勢滑稽,哈哈大笑起來。看見她的笑臉,邢麓苔也彎起嘴角。夏松夢的眼淚憋不住,有幾滴落在地面,被她不動聲色地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