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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假正經,骨子里肯定是個淫水亂噴的騷貨!可惜嫁了顆大蕪菁。”
劫真低聲說:“那是“將軍箓”法將首的二小姐法絳春,人稱“九天玄女”,三年前許給首徒“五斗將軍”道初陽。你待會兒別亂叫,該問道兄、道夫人好。”劫兆才注意到兩人雖衣錦飾繁,依稀看得出道袍的影子,道初陽兩肩均綴有嵌珠的精織太極,法絳春的圍腰、裙擺也有八卦圖樣的金絲緹花。他忍著笑:“那顆大頭菜好命苦,娶了“發春”做老婆,難怪要“倒陽”。”
劫真暗賞一肘,及時朗聲拱手:“小弟劫真,見過道兄、道夫人。猶記三年前大婚宴上,道兄那手“太乙五行劍”舞得直如日墜星沉,小弟至今難忘。”
道初陽樂不可支,圓滾滾的身子不住顫動;他夫人法絳春卻微微皺眉,似覺丈夫有失體面,眼角有意無意往旁邊一瞥,盈波流轉,徑向劫震斂衽施禮:“晚輩絳春,奉敝門將首仙旨,多多拜上莊主尊安。聽聞莊主身子有恙,將首特命我攜來九嶷山至寶“存聚添轉丹”一匣,為莊主調養尊體。”
劫震撫須微笑道:“有心、有心!許久不見,天行兄與嫂夫人歷來可好?”
法絳春木然點頭:“將首日夜精進,又添許多神通,武功可說一日千里。”
劫兆聽得一怔:“哪有在外人面前這么吹親爹法螺的?好歹也謙虛幾句。”劫震卻不在意,溫言慰勞旅途辛苦云云,命人延座奉茶。劫兆偷碰了碰劫真肋下:“你完了。“發春”一直在偷看你,今晚肯定摸進你房里。”
忽然廳外一陣長頌:“北域玄皇尊使駕到——諸人恭迎——”聲音渾厚,中氣十足,只是刻意拖得悠長,倒像掐著嗓子扮戲文似的,聽來頗不倫不類。
吟頌聲未落,門外魚貫走進兩排共十六名黃衣人,又走進兩排十六名紫衣人,最后才是兩排十六名黑衣人,四十八名精壯漢子手里捧著各色禮物,直挺挺的站滿了一廳。所幸綏平府大廳極為寬闊,并不顯得局促,若然換了尋常宅邸,這些彪形大漢只怕全都要站外頭去。
““九幽寒庭”的人到了。”劫真壓低聲音。
“媽的,要不要這么夸張?”劫兆暗啐一口,忍不住搖頭:
“還好姚無義那條老閹狗還沒來,要不看到這些寶貝,肯定當場中風。”
“九幽寒庭”位于中宸州北方的玄冥淵蕭然海,原本是前朝宇文家的貴族皇裔,又叫“萬載冰闕”,開宗立派超過三百年,歷代掌門人都享有“玄皇”的稱號。宇文皇朝末年,國家積弱不振,最后亡于西賀州的蠻族之手;天圣朝建立后,為了安定中宸州北域的局勢,遂允許九幽寒庭一切如舊,只是取消了爵封食邑,宇文世家的家主仍稱“玄皇”。
天圣朝開國以來,朝臣里始終有“遷北適南”的聲音,熟悉中京政局的人都很清楚:這項主張根本就是針對宇文世家的一種削減手段,利用封爵南境的名義,把宇文家趕出經營三百多年的地盤,瓦解前朝殘留的影響力——此計雖好,只是從沒有真正付諸實行。
或許還沒準備好,或許朝廷沒把握面對那片四野蕭然的冰雪絕域,迄今“九幽寒庭”仍是中宸北境的霸主,一只“玄冰令”到處,甚至可以調動北方各州縣的官衙辦事。
劫兆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兇霸霸的熊樣巨漢走進來,驀地眼前一花,一襲雪白貂裘裊裊而入,貂尾環頸、腰肢婀娜,前額烏黑的秀發盤成一個個細圓小渦,平貼額鬢,額間環著一條精致的細金鏈子;腦后濃鬟如瀑、長曳到地,滑順光亮得幾乎能當成鏡子,更顯得發極黑、衣極白,分外精神。
女子容貌清秀,小小的瓜子臉蛋兒怕沒有劫兆的手掌大,身段極是苗條,貂尾中露出半截粉頸,剔透得依稀可見青絡,頸子又細又長、線條柔潤,也不顯瘦削。她一入廳來,便帶起一陣淡淡的香草芬芳,雖然若有似無,卻怎么也不會消失,彷佛那微帶透明的肌膚就近在鼻端,每一刻都換上一處新部位,令人聞嗅不倦。
劫兆看得目瞪口呆,忽想:“不對!貂裘是裘袍中的上品,講究“輕、暖、厚、柔”四字,她身裹貂裘,看來卻較尋常女子苗條,袍中的身軀必是纖細到了極處;倘若與頸子一樣不顯硬瘦,猶有腴嫩之感,那可真是女子中的稀世珍品了。”幻想她的胴體抱起來是如何銷魂,不覺輕輕撞了劫真一肘,豈料卻沒有反應。
他心中竊笑:“都說“坐懷不亂劫三爺”了,原來只是沒遇上中意的。”湊近取笑:“三哥若看上這個,今夜便不妨摸進她房里,別讓“發春”撿了便宜。”
劫真沒搭理,片刻才自言自語:“奇怪!這人……是誰?九幽寒庭怎會派個默默無聞的年輕女子做代表,還讓玄皇座下的四大將隨行陪伴?”原來劫真見多識廣,認出了陪在女子身后、亦步亦趨的冷面女郎,正是當今“九幽玄皇”宇文瀟瀟座下,“風、雪、云、霜”四大將居末、鞭索暗器雙絕的“羽衣煙霞”商九輕。
那秀麗脫俗的貂裘美女漫移蓮步,無聲無息的走入大廳,彷佛輕得能作掌上舞。
她斂衽低首,對劫震盈盈下拜。“小女子文瓊妤,見過劫莊主。竊聞莊主近日微恙,玄皇囑我代為致意,并說:“劫莊主乃是武林正道的擎天棟梁,此身非屬親己,當為天下人珍重。”又說:“本座忝為六絕,當世難覓對手,終須與莊主一證高下,望莊主善養尊體,不可負我。””
劫震撫須大笑:“玄皇關懷,我豈能不愛惜自己?小小風寒,毋須掛齒,請姑娘代我謝過玄皇,讓他不必擔心。”不提六絕,答得輕描淡寫,法絳春夫婦的臉色卻不好看。
當世四大世家的家主,劫震、玄皇宇文瀟瀟,及“解劍天都”之主“千載余情”
盛華顏,俱都名列六絕,唯有“將軍箓”的掌門將首“十萬橫磨”法天行沒能進入榜中。所以“六絕”對將軍箓門人來說,正是天大的忌諱。
“這個女子厲害得很。”劫真低聲對劫兆說:“一句話、兩面刀,當著爹的面硬戳了“將軍箓”一記,可誰也拿她沒辦法。以宇文瀟瀟的狂妄自大,決計不會口出什么讓爹保重的貼心話,但也不會沒事提起六絕的疙瘩,打壞四家同盟的關系。”
“三哥的意思是……”
“這兩句都不是宇文瀟瀟說的。”劫真輕聲解釋:
“前一句很得體,但不是宇文瀟瀟的口氣;后一句的口吻像極了,但玄皇不會這么說。你看她身后商九輕的表情就知道了,這些話絕對不是出于宇文瀟瀟的交代,而是這個女人自己說的,所以商九輕也很驚訝。”劫兆依言望去,果然商九輕冷冷的臉上似有一絲波動,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干嘛沒事亂講話?”
“下馬威。”劫真不覺冷笑,眼里卻無笑意。“在座都是有字號的成名人物,她一個默默無聞的年輕女子,突然被推出來代表一方勢力,縱有宇文瀟瀟為她背書,到底還是氣勢闇弱。她這招“揚刀立威”,目標非是道初陽夫婦,是沖著爹來的。”
(更要命的是,她還很漂亮!)
劫兆突然覺得現場在這點上,照日山莊完全落居下風,頓時不舒服起來,跟劫真一樣,也擺出同仇敵慨、眼神犀利的狠角模樣——只不過三哥進行的是策略面的深度思考,他管的是美女度。
丹墀之上,劫震俯身與那自稱“文瓊妤”的貂裘麗人寒暄片刻,忽然問:“我很多年沒去玄冥淵蕭然海了,多半物是人非,未曾聽過姑娘的芳名。敢問姑娘在寒庭所掌何事?是幾時加入宇文世家的?”
文瓊妤娉婷入座,姿態優雅曼妙,對這個問題卻笑而不答。劫震目視商九輕,只聽她輕咳兩聲,審慎接口:“莊主有所不知。文姑娘乃是我家主人新聘的軍師,來到蕭然海已有半個多月。”舉座皆驚,連劫震都說不出話來;文瓊妤卻怡然微笑,翹著纖白的蘭指揭起杯蓋,輕刮杯中茶面:“我還沒答應呢!眼下只是玄皇書齋里的一名侍讀罷了,也沒什么。”
書齋里陪著讀書的女子,大概跟隨意拉上床狎玩的侍婢差不多,地位是相當低下的。這名侍讀居然能讓素以狂傲著稱的宇文瀟瀟折節紆尊,聘請她擔任九幽寒庭的軍師——顯然她還可以決定要不要接受。
能夠拒絕“玄皇”的人,世上并沒有太多。
這名清雅脫俗的年少麗人,究竟是何來歷?
正當廳中諸人的注意力被文瓊妤所吸引,一名穿著青布棉袍、白襪黑履的青年文士背著布囊走進廳內。來人約莫三十上下,白凈面皮、蓄有微須,眉目間卻頗有一股少年氣;若剃去半長不短的胡須,換下老氣橫秋、洗得發白的青衫儒服,樣貌看來能再年輕十歲,活脫脫一張娃娃臉。
文士停步整襟,遙對劫震長揖到地:“天都弟子常在風,拜見劫莊主!”聲音不大,卻令人人都投過目光。文瓊妤微微一抿,眼波流轉,繼續含笑品茶。劫震老早便聽見他的足音,并不意外,問候寒暄之后,便命人引他入座。不一會兒,莊客匆匆來報:“啟稟老爺,姚公公到了!”眾人一齊起身,劫震親到廳門之外,迎來一名身量短小、穿赭紅魚袍的初老官人,頭戴紗幘、足蹬粉靴,生得方頭大耳,皺耷耷的臉上光潔無須,正是北司的秉筆太監姚無義。
姚無義坐上丹墀西首的主位,眾人通過姓名,紛紛落座。
劫震命人請蘼蕪宮的使者前來,乘著使者未至,清了清喉嚨,朗聲道:“當年蘼蕪宮的那枚陰牝珠,已于香山大戰之中失落,及至十八年之后,才又煉成一枚。此珠號稱重寶,我以為與其流落民間,徒然引來宵小覬覦,不如獻與朝廷,也可用于濟世救民之途。今日勞煩諸位前來,便是想聽一聽幾位家主的意思。”
文瓊妤笑道:“玄皇吩咐,一切便依莊主的安排。”站在椅后的商九輕微微一蹙眉,劫兆心中大樂:“她又不照宇文瀟瀟的意思干了,這妞可真有意思。”解劍天都派來的代表常在風也起身拱手:“家師也是這個意思。”倒是道初陽有些慌張,似乎沒料到其余兩家會放棄得如此干脆,眼看目光頭集中到自己身上,急得面上一陣紅一陣白,猛抓著腦袋,支吾閃爍:
“這……這個……本門是這個……”
法絳春忽然開口。
“劫莊主,既然三家都說不要,我們將軍箓也不是舍不下這個寶。只是我聽將首說過,當年四家在這顆珠子上吃了大虧,為防魔門將來還有倚珠為惡的一天,須得讓蘼蕪宮把珠子的底細秘奧全說出來,日后也好早做防備。”又有意無意朝劫真這邊抬望一眼,勻了勻嗓:
“我年紀輕不懂事,有說錯的地方,還請各位見諒。”
劫兆差點笑破肚腸:“你年紀輕,可惜太白癡,所以不能原諒。陰牝珠交到朝廷手里,你居然說“為防魔門將來還有倚珠為惡的一天”,這不是明指朝廷跟魔門有勾結么?看來你這“發春”不只是三白眼,恐怕腦子裝的也是龍陽白漿,真是蠢到姥姥家了。”突然靈光一閃,明白了其它兩家何以如此乖順。
能讓男子多殘的蘼蕪宮造就出蔚云山這等高手,誰不想要陰牝珠?“玄皇”宇文瀟瀟想要,“千載余情”盛華顏自然也想,但是在這個節骨眼,誰卻都不能要。蘼蕪宮把珠子送來照日山莊的動機不明,但肯定沒安好心;“神霄雷隱”劫震目光如炬,始終防著這“懷璧其罪”的陰招,拉來朝廷做擋箭牌,化解了被盟友質疑、甚至借題發揮的危機。
九幽寒庭、解劍天都也不是省油的燈,順著劫震這條脫身計推波助瀾,再次把獻珠一事變成“莊主的安排”,一方面是欲擒故縱,另一方面又埋下日后借題發揮的楔子。在這謀略的關鍵轉折上,只有將軍箓一派沒跟上,不知是法天行判斷有誤,還是不該派個頭腦簡單的女兒來;盛華顏方面則狀況不明,不過常在風表現得相當自然,所以應是按事先的推演答復無疑。
最有趣的是九幽寒庭。從商九輕的反應判斷,宇文瀟瀟應無放棄陰牝珠之意,但文瓊妤卻率先表明“便依莊主的安排”,顯然這又是她的臨場判斷。
劫兆對女人的興趣很少不是在床上,不過他現在卻對文瓊妤的表現充滿期待。因為有了這名賞心悅目、機鋒靈巧的貂裘麗人,讓他深惡痛絕的會盟交際然變得有趣起來,如坐針氈、度日如年的煩躁感一掃而空。
◇◇◇
果然法絳春話還沒說完,廳外傳來一把清脆動聽的聲音:
“人家怎么做珠子,干你什么事?要不你把自家的武功秘籍全抄一份,來交換制珠的秘法!”語聲方落,一黑一白兩條儷影并肩而入,黑衣女子身材苗條,一幅黑紗蒙住臉面,露出一雙翦水瞳眸,全身上下散發著濃濃的玫瑰花香,對眾人一一施禮,斂衽道:“蘼蕪宮教下武瑤姬,見過各位大人。”劫震和顏喚起,正待開口,才發現全廳的目光都集中在另一名嬌叱法絳春的少女身上。
劫兆的眼光是對的。如果女子嬌軀纖細無比、卻又瘦不露骨的話,必然美到了極處。眼前的白衣少女便是最好的證明。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膚質白皙潤澤,身穿雪綢胡服,月牙白的系帶,珍珠白的尖翹緞靴,頸間掛了串晶瑩光潤的珍珠,發飾也多采珠貝。
她鼻梁高挺,長發帶著波浪般的微卷,似有極北之地羅剎族的血統。即使身材嬌小,但纖腕、細腿都有著完美協調的比例,不同于岳盈盈那樣結實健美的修長,少女毋寧更接近神話中的海中精靈——鮫人族,只是那條長長的斑斕魚尾終究化成了人形,變成一雙細而直的纖長美腿。
如果說天香樓的莫卿是京里狂蜂浪蝶的美夢,她便是所有貴胄子弟夢中崇拜的女神。只要能讓她笑一笑,多看一眼,隨時都可以拉出一打以上自告奮勇的某小侯爺、世襲王公,要他們去跳海都沒問題。
因為有著如此瘋魔的力量,少女又享有“帝闕珍珠”的美名。
“胡鬧!”劫震沉下臉,輕聲斥責:“大人們說話,哪兒有你插口的余地?”
少女嘟起薄唇,唇上有一片極細極淡的汗毛,嬌嫩的肌膚猶如抹了層珍珠粉。
“爹好不講理!人家說得又沒錯。祖宗傳下來的秘奧,豈能輕易示人?硬是用強索討,傳將出去,必定被天下人所笑。”法絳春被駁斥得啞口無言,恨恨的看了她一眼,居然生出一股自慚形穢之感。
劫震語塞,也拿女兒沒辦法,卻聽姚無義呵呵笑道:“咱家怎么聽,都覺得小郡主言之成理啊!今天是來談陰牝珠的事兒,別胡亂牽扯開來。法絳春,你將軍箓到底是怎么看?獻珠,或是不獻?”說到后來,眼里殊無笑意,閃動著陰陰寒芒,法絳春嚇得身子微顫,低頭道:“我家……我家也愿獻珠。”
少女拍手嬌笑,對姚無義眨眨眼:“多謝你啦!姚公公。你真是好人。”
姚無義掩口輕笑:“哎喲!多少年沒人這么夸我啦?多謝小郡主金口。”
劫震低聲道:“英兒快下去,別在這兒搗亂。”少女劫英吐了吐舌,嬌笑:“我坐在旁邊就好了,絕不搗亂。”踮著輕快的步子踅到劫兆的身旁,兩條美麗的長腿一伸,偎入座椅中。紫檀木的鋪錦太師椅被她纖小的嬌軀一襯,剎那間居然予人變大的錯覺。
劫英正是劫震的么女,她的高曾祖母是羅剎族獻給皇帝的女奴,因受圣寵,被封為儀嬪,生下一名公主,公主長大后又嫁給朝臣。這支羅剎族的血脈轉了幾轉,最后著落在一位遠房郡主身上。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