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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時的我,一面被他的容貌所迷惑,一面又被他的目光所震懾,那情緒太過深重,只是接觸到他的目光,我就開始喘不過氣來。
他就這樣深深地看著我。我從來沒被人凝視過,只這一眼,就讓我墜入萬頃寒淵,背后就是呼嘯著的死亡的陰風(fēng)。
他的手越來越用力,幾乎要把指甲摳進(jìn)我的頭蓋骨,頭皮破了,血流過發(fā)根,帶來點點溫暖,和他冰冷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看著我,眼睛卻空空如也,我看著他眼中倒映著一個黑發(fā)稚童。那稚童一下變成穿著金甲的將軍,一下變成身著黑袍的公子,一會閃過刀光劍影,一會閃過細(xì)雨連綿。
最后,他眼中的所有云煙都消散了。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我。
他松開了手,安撫似的撫摸著我的頭,空氣中傳來一聲悠長又悵惘的嘆息。
我顫抖著落下淚來。
他伸手為我拂去,指尖有著滾燙的溫度。
他捧著我的臉嘆息道:“我本來……唉,罷了,就當(dāng)是,再賭一把吧。我就信最后一次。”
我聽不懂他的話,不知道他想干嘛,剛剛分明是要殺了我。
血從頭頂留下來,順著鬢角往脖子里面流,染紅了我的衣領(lǐng)。
他抬手擦去的我的血。
我不知道他是要吃了我還是用其他的方法折磨我,只能下意識地哭。
哭得昏天黑地,涕泗橫流。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一個勁地擦我的血淚。他手勁很大,好幾次我都覺得臉被他擦破皮了,但是不敢說話。
眼淚再多,也有流干的時候,等到我眼睛干澀酸痛不已,終于停下了哭喊。
他用那悅耳卻充滿悲愴的嗓音,說出了一番話,我在很多年間都覺得那十分荒唐。
他說,他叫敖宸,是龍神。
他還說,你想不想做皇帝?
做皇帝嗎?
為什么我們不能繞過這個話題呢?
我看著敖宸從青玉小筑院子里的一口井中鉆出來,在月下,一股白煙裊裊地繞著他黑色的身影。
我笑道:“你怎么從井里蹦出來了?”
他似乎心情不錯,含笑著走過來,摸摸我的頭,“還不是為了見你。你看得到我這件事,不能給旁人知道,我就只好半夜來了。”
我好像吃了一百串糖葫蘆一樣,問道:“你不是龍嗎?你可以飛過來,可以飄過來,還可以像書里面說的那樣,憑空就出現(xiàn)了……”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我看見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隨著我的描述而逐漸失去了光華。
“對不起。”我拉著他的手輕輕搖晃。
他剛剛從井里上來,手還帶著水底的寒氣,我的手很小,只能包住他手的一小部分。
他捏了捏我的手,“進(jìn)屋吧,我教你識字。”
我在上書房學(xué)習(xí)根本不敢用功,想聽課都得睡覺開小差,總之不能給我的父皇和老師留下好印象。
我又偏偏是個想讀書的人。
不為圣賢,不為理想。
我只是覺得讀書識字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因為那是在勾欄里,唯一一件能讓我超脫自己的身體,忘掉俗世的一切的寄托。
在皇宮里也是如此。
我本來還覺得失望,以為自己錯失了讀書的機(jī)會。
誰知道那一天從神廟回來后,敖宸有一段時間沒有再問我想不想做皇帝。
他似乎是轉(zhuǎn)移了注意力,又或者是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好玩的游戲,他開始教我讀書。
他博聞強(qiáng)記,遍通古今,還知道天上地下的很多秘聞,絕對是人間都找不到的最好的老師。
他從來不拿圣賢的書來給我讀,總是給我將一些狐仙鬼怪,或是前代的各種稗官野史,順便識一識字。
作為一名老師,他也未免太過嬉戲了一點。
我有時候會反抗他的教育方針,說自己不想聽故事,他會在我的頭上敲一個暴栗,然后說:“你才多大,想讀什么書?你什么書都讀不懂,老老實實聽故事。”
十歲難道不是正該讀四書五經(jīng)的時候嗎?
他瞧不起那些傳世的經(jīng)典,總是說:“圣人的言論沒一個頂用的。你們這些皇子皇孫,天天讀圣賢書,該兄弟鬩墻、爭斗傾軋的時候,沒一個耽誤的。皇帝該好色的好色,該暴虐的暴虐,哪一個因為讀書變成了圣人君子?既然讀圣賢書和不讀圣賢書都是一個樣子,那你為什么還要痛苦地去背那些經(jīng)文,反正都做不到,直接跳過讀書這個過程,做自己不好嗎?釋放天性不好嗎?”
我雖然讀書少,但是本朝歷史還是過關(guān)的,我掰著手指數(shù)了數(shù),發(fā)現(xiàn)本朝沒有一個皇帝是好人,高祖窮兵黷武,文帝猜忌多疑,惠帝大興文字獄,武帝嚴(yán)刑峻法。我的祖宗們,有好男色的,有好女色的,還有專好太監(jiān)的,有求長生的,有練雙修的,有修酒池肉林的,有喜歡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有喜歡自殘的,有喜歡抓狐仙妖怪的,有喜歡斗蛐蛐斗馬斗狗的……
總之翻遍我朝八百年的歷史,沒有一個皇帝有一個正常人的愛好,有正常人的性格。
皇宮難道是個怪物制造機(jī)嗎?
我朝被那么多皇帝折騰來去,都沒有滅掉,還真是天命所歸……
可是讀圣賢書和做好人哪里有必然的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