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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一舟有些猶豫。摸死人是個極其晦氣的事情,他雖不迷信,但也不想因為這個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何況親兒子在場。于是,他朝門口杵著的人叫道:“高馳,來搭把手。”
高馳看了吳一舟一眼,起身走到病床邊,站到了陸離身側,他沒問吳一舟,而是問她:“怎么搭把手?”
吳一舟立刻走開了。
陸離正彎著腰,人挨著她站著了,她往旁邊看過去一眼,回:“去那邊?!?
高馳掃了她垂落的黑發一眼,走到床的左側。
陸離看過去一眼,又說:“翻個身。”
高馳彎腰去抓高鐵生的左肩,陸離皺眉,提醒說:“往你那邊翻?!?
高馳一愣,往對面看過去一眼,抓住高鐵生的右膀和右胯,將他掰了過來。
大片褥瘡布滿整個背部,腐爛的臭味撲面而來,高馳差點嘔出聲,立刻屏住呼吸。
陸離只看一眼褥瘡,便專注于將裹尸袋掖在高鐵生身下。
她動作慢條斯理,高馳憋不住了,轉身去換氣,順帶著收回了手。
“砰!”高鐵生仰面躺著了。
陸離皺了皺眉,斥責道:“輕點!”
高馳在松手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即便這人是陌生人,他也不應該這么做。
于是,他對閉著眼的高鐵生低了一下頭,沉聲說:“抱歉?!?
陸離走到他那一邊,高馳沒等她吩咐,走到對側,將高鐵生翻了過來。
兩人合力將人裹好,陸離慢慢把拉鏈拉上。
尸身很沉,袋子很滑,兩個人還是不夠,陸離摘下手套,又叫來吳一舟。
三人合力,終于將人搬上了推床。
吳一舟突然接了個電話,打了聲招呼急吼吼地走了,陸離朝醫生護士道謝后,推著床離開。
高馳跟在她身后,數次想幫忙,可見她一直不開口,索性也不再貼她冷臉。
到了一樓大門口,陸離問他:“手續都辦好了嗎?”
高馳看了她一眼,說:“早就辦好了。”
雨還在下,只比剛剛小了一點。
陸離將車尾調向門口,打開后車門,拿出一個踏板搭在臺階和車廂之間。
她像只陀螺一樣慢條斯理地忙著轉,高馳就站在一邊,面無表情地盯著。
等她想將推床往踏板上推時,他才有了表情,他憋著笑看著她第三次去推。
陸離抓緊欄桿,整個人往前。
可床依舊紋絲未動。
她想再往前,旁邊突然一聲嗤笑,她皺了皺眉,無視。
高馳笑著上前一大步,抓住了床尾欄桿。
一手的冰涼。
高馳猛地一個激靈,打了個冷顫。
陸離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他一眼,從他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高馳看一眼那手,側過頭來看著她。
38度的天,她的雙手涼得居然和冰塊一樣,而且,這么一番折騰下來,她的臉上居然連滴汗都沒有。
難怪她戴著手套,穿這么厚。
兩人合力將床推進了車廂。
關上車門后,陸離問他:“有什么要求嗎?”
高馳愣了愣,問:“什么要求?”
陸離問:“梳洗化妝有什么要求嗎?”
高馳眨了一下眼睛,看向她。感情,是這方面的要求。
想了會兒,高馳說:“清洗干凈就行了。人都走了,也沒那么多講究了?!?
“好?!?
陸離轉身要走,高馳叫住她:“喂,給我你的手機號?!?
陸離皺了皺眉,說:“有事的話,殯儀館同事會直接和你聯系?!?
高馳抬眼看她,又說:“給我你的手機號?!?
陸離瞇了瞇眼,轉身上車。
見她不搭理,高馳呵一聲,看一眼那被關上的車門,他兩個跨步走到車門邊。
擋風玻璃邊上正好放著一個手機,高馳俯身鉆進車窗內,將那個手機拿了出來。
他動作一氣呵成,陸離剛反應過來,他已經鉆出了車窗。
手機沒有密碼,高馳撥通了自己號碼,待顯示來電后,他又鉆進車窗,將手機放回了原來位置。
臨鉆出車窗前,他突然側頭,見那臉依舊冷如冰塊,他笑著說:“笑一個?!?
“……”
陸離盯著近在咫尺的臉,握緊拳頭。
高馳掃了她手一眼,依舊笑著:“我叫高馳,高大的高,飛馳的馳?!辈淮卦?,他身子一縮,鉆出了車窗。
陸離看那手機一眼,看也不看他,啟動車子離開。
“神經?。 ?
高馳愣了一下,他轉頭看向車屁股,瞇了瞇眼。
……
前方四輛私家車,需要排隊出大門,陸離看向后視鏡。
醫院的門廊下,那人身材高大,一身白T長褲,背靠在墻上,低著頭垂著眼,煙霧從他嘴里緩緩呼出,隔著雨霧,他的身形有些朦朧。
感應到了什么,高馳忽地抬起頭,看過去。
視線對上的霎那,手突然抖了一下,陸離收回視線,看向抓在方向盤上的雙手。
五年來,這雙手雖行動如常人一般,但沒有任何觸覺。
它不光沒有觸覺,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的溫度。
但是,剛剛那一瞬間,他抓住它的那一秒鐘內,它突然有了知覺,它感覺到了一點點熱度。
陸離對上后視鏡里的那雙眼睛。
……
待車子離去,高馳抽完一整只煙,才轉身回病房。
護士已經清理好了床鋪,儀器也都歸了原位,仿佛這張床從沒睡過人一般。
高馳掃了一眼病床,剛要轉身,卻雙眼一凜。
他笑了下,一個大步走到床頭,拿起欄桿上的東西,轉身就走。
護士在他身后叫:“抽屜里的東西還沒拿走。”
高馳說:“不要了,扔了吧?!?
……
雨勢漸緩,高馳將車停在銀庭公館地下停車場。
看一眼車外,高馳關掉車內燈,打開車窗,點燃了一根煙。
夜晚十點,地下空間安靜得落針可聽,比地面多了絲陰涼,也多了分安靜。
車內光線昏暗,繚繞的煙霧中,那雙手套靜靜躺在臺面之上。
高馳瞇了瞇眼,伸手將它拿來。
一雙乳白色的花紋針織手套。
高馳吸氣聞了聞。
淡淡的香味,像是哪種花的香味。
高馳拿起左手那只套在手上。
手套很短,才到掌心。
高馳伸了伸五指,握緊拳頭。
看來,手套主人的手自己剛好可以一掌完整包裹住。
腦子里閃過那張冷臉,高馳挑了挑眉,拿來手機拍了張照片,找到那個手機號,他將照片發了過去。
等了半晌,手機沒有動靜,高馳打開微信,點了添加好友。
又等了一根煙的功夫,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高馳下車鎖門,往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