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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爺點了一桌子菜，心思也是巧極了，早些年在宮外宴請干爹干娘早就摸清了這幫子貴人的心思。宮里頭什么能沒有？每頓大魚大肉都可著主子嬤嬤們先來，他們早就對這些油膩膩的東西厭倦了，只有下頭那些小宮女才看得上大魚大肉的玩意兒。所以他早早就讓廚子做了一桌子山珍野菜，又點了幾桌子硬菜給宮女太監(jiān)們開葷。兩個貼身的大宮女站在沈少君身后正要布菜，她揮揮手只讓這兩個宮女每樣菜試試口味便各人吃自己的去。梁小爺和沈少君對坐著，他殷勤的給她介紹這是清炒菊花蕊，菊花蕊就是花生發(fā)出來的芽，潔白可愛，口感脆嫩，只用一點肉絲借味兒，再加上少許的蒜蓉、秋油提香，便是一道爽口的好菜。

“味道是挺不錯的。”沈少君每樣菜都嘗了一點覺得新奇有趣，隨口說：“日后在宮中時常換換口味也是有趣。梁爺，您真是會點菜。”梁小爺趕緊要跪下謝恩，沈少君清清嗓子示意現(xiàn)在大庭廣眾之下別做些出格的舉動。他只好微微一笑說：“姑娘若是喜歡，以后只管吩咐小的。”

路過糕點鋪子，里面賣的菊花糕，玫瑰糕，桂花糕，姜汁糕，椰子糕……紅的，黃的，綠的，白的……一字排開放在檔口的木板上，賣糕的漢子手拿著抹布吆喝。“葉芳，小惠，你倆拿著錢各樣買幾塊來嘗嘗。”沈少君示意身邊的兩個宮女拿著錢去鋪子那里買些糕點。兩個宮女趕緊去買，沒一會兒就買了滿滿一抱，冷的是小惠抱著，熱的用粽葉包著，線繩串在一起讓葉芳拎著。

一群人一邊走一邊吃，沈少君最后拍拍手囑咐六個太監(jiān)回去買糕點，姜汁糕和玫瑰糕各買一板給皇上皇后送回去，再買菊花糕和桂花糕這兩樣好消化的各兩包給太妃們送去嘗嘗，這些買了就立刻派人送宮里去，不可耽擱。剩下的糕點有多少買多少都送宮里去給嬪妃娘娘們嘗嘗鮮，然后各樣再預(yù)訂十板，明個兒派人一早過來取。“若是他不同意預(yù)訂也不可強求。只問清楚明天要做幾板，什么時候開門，一早就差人過來買著。”她對跑腿的太監(jiān)說。“是。”六個人撒腿就跑，梁小爺那邊已經(jīng)差人去聯(lián)系家中的馬車，買到了就趕緊接太監(jiān)們回宮。

“宮外是和宮中有所不同，今日出來逛逛，覺得有趣極了。”她面帶微笑的看著街道兩旁忙碌的場景，然后目光落在墻根下的乞丐身上，微笑馬上收了回去。一行人緩緩走到乞丐面前，她投了一吊銅錢說：“不知老人家為了淪落至此？”跟著的那個衣衫襤褸的孩子馬上大聲嚷嚷道：“還不是我爹耍錢輸了！連家都被輸光了！我爹把我娘打死了，他還想把我賣去做賭場的奴仆還債，我奶奶就帶著我逃出來乞討。”“那你怎么不去告你爹？”她問。“寫狀子的人說我要是告我爹，進了衙門兒子告老子要滾釘板。”那個孩子氣得說話聲音更高了。“原來如此啊。”她點點頭又放下兩吊銅錢說：“你奶奶年紀(jì)大了，天也冷了，這兩吊錢就買些衣裳御寒，剩的錢你就留著存起來，萬萬不可隨便花了。當(dāng)今圣上為了勸學(xué)，家境貧寒的學(xué)生去念書可以住在統(tǒng)一的居所里，每個月還會發(fā)些錢度日。要是愿意讀書的話，你今天就去報名。還有你叫什么名字？會寫自己的名字嗎？”孩子搖搖頭說：“我爹姓甘，我叫甘小狗。”

“甘小狗？這名字倒是挺有趣的，啊，正好，旁邊就有筆紙店，琢蘭，你去給我買幾根筆，一沓紙來，再借個有墨的硯臺。”她往四周看了看，正好看到幾步路之外就有賣筆紙的店，立刻吩咐身邊的宮女去買。沒一會兒就買來了。她拿著紙在地上寫：甘小狗。

小孩子一筆一劃的跟在旁邊模仿著，不太會拿毛筆，就像是拿著筷子似的拿著筆跟著寫，扭扭曲曲看起來不大像字，倒像是什么蚊蟲尸體。

“恩，你覺得寫字難嗎？”她和顏悅色的問。甘小狗搖搖頭說：“不難。”“不難就好，不難就能學(xué)會。我問你，你覺得兒子告老子要滾釘板合理嗎？”“不合理。”“好，我也覺得不合理，不合理我們就要改變它，改變它需要能力，能力就是你要會念書，考上功名，只有這樣你才能改變它，知道嗎？”“我知道了。”“恩，知道就好了。好啦，你帶著你奶奶趕緊去報名吧，早點學(xué)會念書，早點才能改變它。”沈少君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說。

目送孩子攙扶著奶奶走遠(yuǎn)，沈少君對梁小爺說：“你讓人跟著這個孩子，我怕他找不到報名的地方。若是他真的去報名了，你就把這根簪子給他，說是我送他的，日后困難的時候把簪子當(dāng)了就不用帶著奶奶出來乞討了。”說著從頭上拔下來一根鑲著藍(lán)寶石的簪子遞給梁小爺，他不敢怠慢，找了貼身的心腹拿著簪子還有剛才買的紙筆包成一包去辦這事兒。

“姑娘，我不記得律法里有滾釘板這條啊？”梁小爺辦完了這件事才轉(zhuǎn)身疑惑的問。沈少君笑道：“寫訴狀的人看他沒錢，自然不愿意免費給他寫，就說些有的沒的騙他。”“那姑娘為什么要？”“我若是直接告訴他是假的，你覺得他會信嗎？就算信了，再去找寫訴狀的人打官司，那寫狀子的可能還會拿別的話來哄他。再說，就算他打贏了官司又怎么樣？難道打贏了就能過上好日子了嗎？他父親好賭到能殺掉他母親，早晚會殺掉他奶奶再把他賣了。既然如此，不如給他另一道路去走。”沈少君看了梁小爺一眼說。

梁小爺默然不語。

“行啦，天色也不早了，再過一會兒不回去，梁嬤嬤得急了。”她笑著讓梁小爺派人去府上通知梁嬤嬤要回宮了，一行人慢騰騰的往說好的匯合處走。

剛回宮腳還沒沾地呢，皇上就派人來叫她說不用換衣裳了，只趕快往書房去就行。她讓琢玉給自己理了理頭發(fā)立刻往書房走。

一進書房，沈少君的目光落在凳子上坐著的那個年輕人身上，立刻心神一震。是王將軍，是她死之前馬上就要結(jié)婚的丈夫。王將軍風(fēng)華正茂，意氣風(fēng)發(fā)，盡管坐在凳子上神色有些拘謹(jǐn)，可是眼神里依然是少年得志的飛揚神采。她先給父親請安，然后落座在王將軍對面，眼神悄悄看著心上人，越看越覺得比上輩子還要喜歡了。王將軍察覺到她的目光，便微微一笑。

沈少君覺得自己心跳的快要死掉了。

父親輕輕咳嗽一聲說：“景明啊，你先回去吧。”王將軍立刻告退，臨走多看了沈少君一眼才走出去。

等王將軍一出去，父親立刻揶揄道：“少君啊，景明走了，你的魂也跟著走了吧？”“父親啊！”沈少君嬌嗔。“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啊，知道你女兒家害羞，不說了，不說了。嗯，今天出去玩兒的開心嗎？”父親笑著搖搖頭換了一個話題。沈少君立刻撒嬌說：“哼，爹啊，你就知道揶揄我。早知道只給娘買點心，不給你買了。對了，爹，你找王將軍做什么？”“哎呀，哎呀，養(yǎng)兒，養(yǎng)兒，今日才知道養(yǎng)兒的難。只是我說上幾句，就連塊糕都吃不上啦。”父親大笑著將一封奏折推給她看。她打開奏折掃了一眼放下說：“爹，陸宰相想讓我嫁給王將軍？他這個老東西，怎么突然轉(zhuǎn)性了？”“嗯？少君，你這樣說一位老臣可不尊重。”父親臉色一沉。她趕緊噘嘴說：“爹啊，這可不怪我啊，您看看，女兒還沒說想要嫁人，他倒是先替我急上了，我當(dāng)然要抱怨兩句。難道爹你也這么想？”

父親搖搖頭將這封奏折放到已閱那堆里，說：“陸宰相這事確實手伸的長了些。不過君君臣臣，帝王之道應(yīng)當(dāng)以禮待人，以后我不準(zhǔn)你再叫他老東西了，下不為例。”“爹啊，我知道啦。是我不對，我道歉。下次不會再這樣了。”她笑著說。父親輕輕點了她額頭一下，讓她先回去休息，玩了一天別累壞了身體，明天還要上課呢。她做了個鬼臉趕緊跑出去，聽到身后父親在悶聲笑。

回到宮中，太妃派來道謝的姑姑還沒走，她和姑姑坐下聊了一會兒。幾位嬪妃派宮女送來一些小玩意兒答謝，太妃那邊的姑姑說自己就不繼續(xù)打擾了。

“哎呀，這宮里沈娘娘的繡花要說是第二，可沒人敢說是第一。這針腳真是巧啊，哎，翠屏姑姑啊，您拿著我這個還沒畫完的繡樣回去請沈娘娘指點指點。這位姑姑是？”沈少君讓一旁的宮女去拿自己記憶里前些天畫的繡樣給翠屏姑姑拿回去，然后扭頭看向自己沒什么印象的這位姑姑。姑姑趕忙笑道：“小的是馮貴人宮里的彩扇，貴人勞您惦記著，也沒什么禮物可以道謝，就送您家鄉(xiāng)那邊剛送過來的一對小竹燈籠。”說著，讓身旁侍立的宮女遞上來一對輕薄的蠶絲燈籠，上面用彩紙裹了‘吉祥’‘如意’兩對字。沈少君素來喜歡這些小玩意兒，拿著燈籠不禁把玩了一會兒才戀戀不舍的放下讓人好生收起來，“這蠶絲落不得灰，你讓人拿紙罩嚴(yán)實了。”

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幾波人，等都應(yīng)付完她才分神讓人去廚房熱一碗雞蛋羹，不用煮飯，稀粥就著一碟腌蘿卜和桔梗吃。“稀粥稀稀的煮上一碗就行。今個兒外頭吃了不少。”她叮囑，然后就托著腮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稀疏變黃的落葉，心里想著王將軍今天看自己了，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