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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松淺的嘴角僵住,“哼”了一聲,跟著徐阮昱迎了上去。
許傾如見徐阮昱和季松淺一起走過來時表情有些驚訝,似乎很不明白這兩個人怎么跑到一起去了。
“徐公子,已經很晚了,怎么還沒睡?”許傾如對徐阮昱關切道,轉頭又對季松淺略有些責備道,“松淺,山里不比平原,晚上是有狼的,你一鬧脾氣就自己跑走,遇到危險怎么辦?下次不可如此了?!?
“知道了……”季松淺拖著聲音應道,微微撅著嘴很不高興的樣子。
許傾如捏捏他的鼻尖笑道:“乖。你哥和我都很擔心你,找了一路呢。”
季松淺這才高興了,蹦跶到許傾如身邊,又自動掛到她手臂上,笑嘻嘻問:“真的?。咳缃憬銚奈野。俊?
旁邊季松沨無奈嘆道:“傾如,你收了這小子算了。山莊里誰都管不了他,他就聽你的。”
“季兄說笑了,”許傾如看著歪頭靠在她肩上的少年笑道,“松淺純稚可愛,不愧是瓊玉山莊的掌上明珠。”
徐阮昱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三人有說有笑。他沒有回答許傾如的問題,而許傾如似乎也只是單純的客套一下,并不關心他的回答。
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是晦暗陰郁的他,另一部分是溫暖熱鬧的他們。他與他們格格不入,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而他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外人。是了,他的確是個外人,徐阮昱垂下眼簾。
離瓊玉山莊越來越近,瓊玉山莊的人也越來越多。徐阮昱一路看著,漸漸明白了季松淺為何會是如今這驕陽一般的樣子。
他幾乎擁有他曾渴望的一切,強大的家族,對他疼愛有加的父母兄姐,富足的生活,高超的武藝,像是長在蜜罐里的孩子,沒有經歷過人世間的黑暗,自然有著肆意妄為的資本。
不像他,自小就如同一只東躲西藏的老鼠。
歡館里的飯菜都是按等級分的,客人和老鴇吃剩下的給第一等的妓女,一等的吃完給二等的,輪到他娘的時候已經剩不下什么了。他娘每次都緊著他先吃,可是他如果吃了他娘就要餓肚子,他便假意推說自己在廚房吃過了,實在瞞不過便只吃兩口就說飽了,他娘什么都知道,卻只能抱著他哭。
他有時候會去大廳找吃的,碰見看著好說話的男人就湊上去說兩句吉祥話,有時候便能討得點吃剩的東西,遇見大方的甚至能拿到些糕點。但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會被那些男人打罵。他身材瘦小,到處鉆著跑,大多數能跑掉,不過偶爾也會被狠狠地踹上幾腳。這時候他就會去河里撲騰幾下,再笑嘻嘻地跟他娘說與朋友們玩的時候掉進河里摔的,他娘便會無奈地為他擦拭傷痕。
隨著他慢慢長大,模樣也漸漸出挑,老鴇和龜公便將主意打到他身上。他到處躲,卻因為個子小力氣更小,總有跑不掉的時候。
有次老鴇帶了一群人將他捆起來,非說他偷了客人的東西,要賣了他抵罪。他被扔在柴房里整整餓了三日,滴水未進,昏昏沉沉中見一個丑陋的男人正壓在他身上撕扯他的衣服,腥臭的嘴啃咬著他的身體,他惡心得想吐,卻無力掙扎。
后來是他娘拿了全部的積蓄出來給了那個男人,又被那個男人當著他的面壓在地上肆意凌辱后才將他偷偷放走。當時他便下定決心,一定要出人頭地,要救他娘出來,要讓那群惡人不得好死。
他四處找地方做零工,有些鋪子看他太小沒有力氣,直接將他趕出去。胭脂鋪的老板好心收留他,卻在聽說他娘是妓女的時候變了臉色,為難地讓他再去找找別的地方。
也曾有好男風的公子哥問他愿不愿意跟他們回去,可是以色侍人怎么會長久,他想學本事,他想賺錢,想出人頭地,不然如何將他娘救出來。
再后來,他餓得頭暈眼花,昏倒在一家酒樓后門。酒樓的老板娘心軟,見他實在可憐,便留他在后廚打雜。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瞧見賬房先生正在核賬,他好奇問了兩句,賬房先生閑著沒事,便隨口教了他幾句。沒想到他根本不用算盤,轉瞬便能記住一串的數字,算出最后的賬目,與賬房先生算盤打出來的數字一模一樣。賬房先生深以為奇,又測過他幾次,發現他于此處果然天賦驚人,便將此事告訴了老板娘,在老板娘的默許下他開始跟著賬房先生學做賬。
再后來,靖王的一個幕僚到酒樓吃飯,正看見他在記賬,見他記賬不用算盤,賬本上字跡工整條目清晰,很是驚喜,就告訴他要回去稟明主子,讓他去更好的地方。
靖王來了之后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他不喜歡他的目光,但又很怕他身后氣勢洶洶的侍衛。靖王問他愿不愿意和他回王府,他想了想,問跟他回王府可以賺大錢嗎?靖王哈哈一笑說可以,然后他便跟著靖王去了王府。
他本以為之后安心攢錢,等贖出他娘就可以過好日子了,沒想到卻是跳進了一個更深的火坑,之后的一切宛如噩夢,夢中唯一的光便是許傾如。
如今夢醒了,他娘消散在那場夢里,許傾如也離開他了。
二月的春風吹進車窗拂過臉頰,徐阮昱聽著車窗外季松淺的笑鬧聲打了個寒顫,像是承受不住這料峭寒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