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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神斂氣,徐凝木然地落下淚水,恐慌望了父親一眼,卻被他狠狠提起來,扔在蛆蟲臭蠅的尸群中,怒聲道:“什么時候問到,三天后我來驗收。”
“不要,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阿爹,我求求您,阿爹,阿凝怕。”
“怕,你便不該說這樣的話,這是給你一個教訓。三天后,我來接你。兒子,你別讓我失望……”話音甫落,徐向奕的身影轉瞬即逝,消失在夜空中。
“阿娘……哥哥……好黑,這里好臭,好臭……”徐凝嘔吐到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吐出來,寒夜里驚鴉強聒,惡狼哀嚎。他冷得全身發抖,打顫。
他哭著咬下一顆蜜餞,哽咽著:“阿娘……哥哥……我怕,阿凝怕。”
眼前遍地的腐尸的眼睛凸出,吃人模樣,仿佛惡鬼索命,張牙舞爪著,扼住他的喉嚨,苦澀的血水在喉嚨化開。
“阿凝,別惹你阿爹生氣,你要乖乖的,聽話。”
“阿凝,不開心就想想我跟阿娘。”
“阿凝……”
徐凝從噩夢中醒來,四周鬼火陰陰沉沉,魅影重重。
這一夜還沒有過,還有一夜,還有一夜。
他手中的靈力繼續綻放著,一遍又一遍,可是看到的都是黑暗,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從黑夜試到黑夜,無窮無盡,在黑暗的道路上奔跑著。一個人從無助走向絕望,墮入深淵。他掙扎著,身后有無數只手緊緊拽住,猙獰的獠牙撕破他僅存的一點神識。
手上的清光逐漸暗淡幻化為黑煙魔氣,四周惡靈潛入他身心,來回穿梭,回環縈繞。
那一夜,徐凝的心徹徹底底死在亂葬崗。
徐向奕贊賞地拍拍徐凝的頭,對著徐隱道:“阿凝可真是天資聰慧,一點即通,在亂葬崗能問出蛛絲馬跡,不錯。阿隱你學著點。”
“是,阿爹。”徐隱看著徐凝戾氣縈繞的眼神,心里極其不安。
露往霜來,徐凝與徐隱在文嵐一起修煉了整整五年。徐隱講究穩中求進,而徐凝則追求急中求穩。這么多年的修煉,徐凝的進步,徐隱都看在眼里,只是如此猛烈求進,徐隱不免擔憂自家弟弟的身體。
“哥哥,我沒事,只要我們兄弟在,文嵐一定可以揚眉吐氣的。”
徐隱輕笑著,摸摸可愛的弟弟,道:“哥哥不想揚眉吐氣,只想阿凝好好的。”
“阿娘的蜜餞吃沒了,讓阿娘再做做可好?一天不吃,渾身發癢。”
“再吃下去,牙齒掉光了。”
徐向奕帶著兄弟倆與文嵐弟子聚合,宣布道:“今夜,圍剿中滕山的匪徒,為首的是滕營,是個修煉魔道之人,潛伏在中滕山多年,附近百姓跟著修習魔道,投降則感化,寧死不從者……毀之。”
徐隱偷偷地瞥了一眼弟弟,不安道:“阿凝,等會跟緊我,莫要走丟。”他一想到是血流成河的畫面,這不正是十年的自己嗎?他反反復復地囑咐道:“莫要走丟。”
“好呢,哥哥。”
中滕山毒草滋長,惡蟲紛紛,寨里地處重巒疊嶂中,二十一座根據點,三座主堂。村民信仰有近千名,為首的有十三人。十人以三位寨主為首,三位寨主主修魔道之術。
作戰計劃是兩名弟子占據一個根據點,文嵐中挑選十名功力深厚的弟子對戰首領部長,徐向奕負責三位寨主。
徐凝自然與徐隱分為一組,兩人根據分配的地圖,輕車熟路地潛進根據點里。根據地里有二十多名守衛兵與三十名其他散兵。文嵐向來不主張兇殘暴戾,依然是以文嵐符文定身,將那些小兵小將定身,再一網打盡。
兩人□□符文起結界,倏忽間,有一寒刀凜冽飛來,利刃鋒芒,如萬馬回旋,整座根據點被震撼得發出呼呼狂嘯的動蕩聲。來人手持鴛鴦雙刀,一人持虎樸刀,邪氣魔厲,不戰而栗,山崩地裂的剛硬氣勢凌人欺來,徐凝亮出章采劍,全力一頂。
“阿凝,走……”徐凝吼道:“走……”話音甫落,劍刃與刀芒紛紛熙熙地回響在大堂上。清光與邪氣相見,陰陽對抗。
徐凝亮出手中的符采劍,銀光一閃,奮力與虎樸刀相對。兩道靈力在空中漂動,如青蛇黑龍糾纏,相互爭斗,刀光劍影,仿佛撒了一地的星雨石雪。
那鴛鴦雙刀黑芒如雙龍,暴戾陰寒。徐隱揚出去的明明是如電劍光,收回來的確實滿是傷痕的血跡。他吃疼地退后了三仞,重重摔在墻上,劍身兀自停下來。
“哥哥……”徐凝劍芒化為長虹,帶著一身戾氣,振袂而成,揮灑而去,戾氣在身上盤旋回繞,塵土在空中漫天飛舞著,呼嘯而去的是漫天塵土與戾氣。長劍上的清光不復存在,而是惡鬼纏繞,聲如龍吟,勢如電閃。忽閃而過,那二人猛地人頭落地。
“阿凝……啊……”徐隱尖叫出聲,往日的花鈿模樣的紅瞳不見了,他的眼睛狹長嫣紅,一身戾氣如地獄出來的惡鬼,黑云纏繞,透著陰森的殺意,蒼白的臉上布滿血跡。那不過是十歲的小孩,渾身透露著煞人凜冽的邪氣鋒芒,純潔的白衣幻化為黑衣。
轉瞬即逝,原本定在原地的那些小兵盡悉人頭落地。鮮血迸濺在徐隱的臉上,嚇得他渾身顫抖,怔怔地看著血流成河,染紅白衣。
“阿凝,阿凝,你醒醒,我是哥哥。阿凝……”徐隱竭盡全力地喊著,可是眼前的惡魔不是自己那個愛笑可愛的弟弟。
徐凝鬼魅的身影一瞬而過,轉瞬不見。
這一夜,他化身為人間索命夜叉,化身為無情冷血的惡靈,見人則殺,披荊斬棘。
徐隱發了瘋地在每個根據點尋找著徐凝的身影,可是所到之處,血流淙淙,火光四射。熊熊烈火從山頭上冒出來,那場大火燒了整整兩天兩夜。
徐隱覺得這是他這輩子過得最長的兩天,血流滾滾沖刷山路,烈火騰騰蓋蒼穹。徐凝生死不知,但中滕山的人盡悉死絕,不留活口。
徐向奕有傷在身,被氣得當場吐血。回文嵐后被各大世家譴責慘無人道,現身討說法。徐向奕無法各大世家說是自己那個十歲的兒子所作所為,說了也沒有人相信。宗主澤荒先生迫于無奈,只好懲罰徐向奕。
徐隱被罰跪在文嵐冰冷刺骨的冰室玉閣,足足跪了七天。
徐向奕被撤去文嵐事務監管長老,不得參與文嵐任何事情,禁閉反省二十年。徐向奕如同發瘋似的,見著徐隱就撒氣。
徐凝歷盡千辛萬苦才偷偷回到文嵐,符采劍正躺在他的床上,阿娘守在他的靈劍身邊。徐凝一身狼狽,委屈地跪在陸蕓面前,道:“阿娘,是我的不好。”
陸蕓從睡夢中醒來,看到徐凝正跪著,雙眼腫脹,抱住徐凝,以為是做夢,哭道:“阿凝,真的是你嗎?阿凝,你沒事太好了。”
“阿娘,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們。”
“阿凝,收拾東西,阿娘帶你走,我們不待在文嵐了。”
“哥哥怎么辦?”
陸蕓道:“阿娘去找你哥哥,你躲起來……”話方落下,陸蕓雙腿發軟,驚慌失色地注視徐凝的身后。
一道青光鋒芒一晃而過,陸蕓手疾眼快地抱起徐凝,側身被劈成兩半,鮮血淋淋,頹然倒在血泊中。
“阿娘……”徐凝嚎啕大哭著,那頎長的陰翳蓋住徐凝的身姿,徐凝木然地瞪大眼睛,注視自己的父親雙目圓睜,長劍凜冽,揮劍而來。
“砰……”清光閃電晃過眼前,徐隱的章采劍頂天立地般地赫然屹立在眼前,徐隱怒吼道:“走……為什么叫你走你不走?”劍光紛紜揮霍,徐隱招架不住徐向奕的幾招,身上被劃破了十來道傷口。
“哥哥,阿娘……我的阿娘……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殺人……”徐凝渾身顫抖著,清淚劃過臉頰,轉眼間變成血水,山額上的紅瞳消失不見,銅鈴般無邪澄澈的眼睛變為狹長邪厲,一身黑云繚繞在身上,臟黑的白衣變為墨黑的衣服,膚色格外慘白。
符采劍歸來,穩穩落在他的手上,戾氣灌注劍身,如洶涌江水滔滔傾瀉而去。凜冽的清光與暴戾的黑云死死纏繞,恢宏豁大,滂滂沛沛的氣勢如同吞吐山河,鏗鏘遒勁的劍意縱橫。
狂風呼嘯,徐凝小小的身軀懸浮在空中,嘴里失魂落魄叨叨道:“阿娘,你還我阿娘……阿娘……”
文嵐仙山,頓時風雨大作,狂風凄厲如同鬼哭狼嚎,殺意鋪天蓋地,驚濤駭浪間是劍光閃電,急速沖擊互撞,錚錚地鳴響的靈劍,吐納著絕望與無助。
風雨停歇后,是兩具頹然癱倒在地上的血身。
徐隱怔然地環顧四周,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怕得全身發抖,不知道去抱住哪一個。喉嚨深處仿佛有什么酸楚的東西狠狠地塞住,堵得他哽咽哭不出來。他狼狽地爬到身分兩半的阿娘身邊,嚎啕大哭。
“阿娘,阿娘……”
“阿凝,阿凝……”
求求你們不要救我一個人在世上,我怕,風雨都停了,你們回來吧。
火停了,阿凝你醒醒吧。
徐凝痛苦地咳了一聲,徐隱慌神著,攀爬到徐凝身邊,緊緊抱住徐凝,痛哭流涕道:“阿凝,阿凝,對不起,當年我不該答應你,讓你學歸魂問的。阿凝,你醒醒,我求你了,是哥哥沒用,是哥哥沒有照顧好你,阿凝,我錯了。”
“阿凝……阿凝……阿娘做了好多蜜餞,都是喜歡你吃的,阿凝,你醒醒……”他不斷地往徐凝身上傾注靈力,全身冷得發抖,哽咽著喊道。
“哥哥,我冷……”
“哥哥抱你,阿凝不冷,不冷了。”
澤荒先生徐綽飛身而來,見著院落的慘烈模樣,看著一身戾氣的徐凝,提劍凝氣著。
徐隱擋著凄凄慘慘地跪下來,稽首跪拜,哭道:“宗主,我求您了,徐隱求求您了,我只剩下弟弟了,饒他一命,饒他一命好不好?我求求您……阿娘是我爹殺的,阿爹是我偷襲殺的,我求求您,放過弟弟。”
徐綽一身浩然道:“你可知道,留著他是個禍害。”
“若有那一天,徐隱自當殺了他,兄弟二人以死謝罪。宗主,我求求您了,徐隱給您磕頭了。”徐隱用力地磕頭,額頭砰砰地撞出了血,土灰與血凝聚在額頭上。
“給他喝斷情水……忘了一切,忘記欲念,潛心修行。我與文嵐十位道君商討,同先祖求個法器封印他的紅瞳。”
“多謝宗主,多謝宗主,恩情不忘,徐隱今后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徐隱喜極而泣,抱住徐凝,狠狠哭出聲。
“阿凝,沒事了,沒事了。”
“阿凝,等你醒了,哥哥給你阿娘做得蜜餞,你最喜歡了。”
“阿凝,以后哥哥會陪在你身邊。阿凝,風停了,火也停了,不冷了,哥哥抱著你,不冷了。”
阿凝,別怕,哥哥在,哥哥一定保護你。如果你忘記一切,別怕,哥哥一定幫你把美好的事記起來。
如果太痛苦,哥哥陪你,哥哥陪你一起喝斷情水。
阿凝,忘了亂葬崗的絕望。
阿凝,忘了中滕山的可怕。
哥哥在,一切有我在,哥哥陪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