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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得極力保持鎮定,細細思索此事的前后因果,待到將種種異樣蹊蹺串聯到一起時,他將目光落到簡明之身上,問他:“當時宮中那場變亂,蘇溢不過只是一步棋,真正與西境勾結之人,是你?”
到了這等境況,簡明之竟也多了幾分坦然,回望向他:“是。”
“朝廷幾月攻城不下,如今又遭敵偷襲,是你泄露了軍機?”
“是。”簡明之回答地干脆。
簡是之心頭一凜,已將眼下局勢想了清楚,簡明之既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弒君殺父,那定是西境有了必勝的籌碼,現下如若再僵持下去,只會是正中了他們的計謀,令朝廷之軍全軍覆沒。
他當下便做出了決斷,對蕭賀道:“你領一隊人先行撤離返京,輔佐太子殿下登位,我隨后會手書一封遞給戶部尚書陳岡,自有他在朝中接應你,想來經此大變,朝堂不乏趁亂生事之人,本王許你,若有人膽敢對太子登基一事施加阻攔,不論是誰,可即刻斬殺。”
簡是之將皇帝生前的佩劍交到蕭賀手里,便是許了他這等權利。
“是。”蕭賀不多耽擱,轉身又對余下的將士做了部署,便領命離去了。
簡是之令旁人也不必守在這,盡早回去做好撤離打算,便只留了幾個兵卒在此保護。
周遭瞬時安靜下來,他怔怔然將目光鎖在簡明之身上,不時有風沙在二人之間飄過,他心中是說不明的悲痛,好像面前這個他本無比熟悉的人,此刻卻陌生至極。
、摧心折骨
他不知該是如何面對他, 明明他此刻應當氣極恨極,應當對他殺之而后快, 但悲憤欲絕之時, 念起的卻是少時追隨他身后的那一幕幕。
最后唯有雙眼猩紅直視著他,說不出話。
卻是簡明之望著他先張了口:“如此甚好,我是萬古不易的罪人了。”
簡明之唇畔彎起的點點冷笑, 豁然刺痛了簡是之的眼。
他終是變了語調,問出了那一句:“為何?”
簡明之笑得更深了些,邊搖著頭邊道:“也是了, 每每你所求, 他無有不應的, 你如何能通曉我的苦處。”
他那一雙眼里竟沒有半點荒唐鬧劇后的激蕩情緒,而是愈發深沉著, 幽幽望進簡是之的眸子里。
“他在最后的時候, 都還在想著你。”
簡是之寂然與他對立, 怔怔聽著他的話,一字一字砸入他心口,二十余年, 他當他亦兄亦父亦師,卻從未發覺,他竟早對自己生了嫉恨的心。
也是在一場悲劇落幕的時刻, 他才終于看出, 原來他那一直敬重親厚的大哥, 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愛重的, 從來都只有那滔天的權柄, 只可憐他心中欲念太深, 最后終是將自己都困了進去。
“你與西境敵軍里應外合, 本可以多等些時辰再動手,到時便可全身而退……”
余下的話簡是之沒有說完,簡明之卻心知,一時兀自笑了起來,笑意直達眼底時竟不受控制地翻出點點淚花。
簡是之怔怔瞧著他,辨不明他這淚是為殯天的父親而流,還是為他自己而流,又或許,都是有的。
簡明之面上淚珠成串,頭低低垂著,只余下肩膀在這深秋寒風中不停抖動。
末了,他道:“或許我再未想過離開吧。”
話音剛落地,還不待簡是之反應,他便徑直沖了出去。
簡是之身后的護衛見狀連忙拔劍擋在他身前,卻見簡明之直直沖著劍身而去,脖頸與玄刃霎時相貼,有一道奇異的聲響在這寂寥的秋夜響起,而后是濃紅鮮血飛濺了幾尺,最后與黃沙混攪在一起。
簡是之越過面前兩人的肩,眼睜睜便瞧著他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失了一切生息。
簡是之怔在原地,直到護衛確認簡明之確實已然絕氣,才從他身前退去。
他一步一步向簡明之的尸首走去,腳下卻有如千斤重,這短短的幾步他好似走了經年。
他緩緩蹲在他身旁,抬起手為他合上了眼。
這一刻,他才確認,他后悔了。
“將尸首送去火燒了吧。”他沉沉吩咐了一聲。
而大梁律法,刺王殺駕之逆賊,雖已身死,但其尸首亦要承受同生前一樣的種種刑罰折辱,是要當街鞭尸,并將頭顱割下懸在宮門以為警示的。
但簡是之不忍,一把火燒了干凈,就當這世上沒這么個人,也算保全了他最后一絲體面。
不遠處依稀有炮火聲聲傳來,軍營里躁動不安,看著地上殘留的污濁血跡,他忽然覺得好累,頓生出一種想就此一睡不醒的沖動,卻在這念頭剛起的時候便打消了,因為他想到了江稚魚。
一整顆心當即懸了起來,他連忙轉身往回趕,卻在走出沒幾步,遇著了江稚魚身邊一直服侍的丫鬟淡竹。
淡竹大步疾跑過來,面上還沾著未干的淚痕,見著簡是之時,眼底的淚猛然又滑落出來。
簡是之的心驟然一緊。
淡竹哽咽著邊哭邊道:“王爺不好了,方才有人來稟告了王妃陛下駕崩還有
秦王叛亂的消息……王妃便急趕著要來尋您,卻不料一時驚慌焦急,身下竟見了紅……有了要早產的跡象……”
簡是之頓時慌了,跑著便往回趕,淡竹緊緊追著,哭聲未止,邊跑邊又道:“穩婆和大夫都來了,王妃生產已有一會兒了,可奴只……只見著一盆盆血水端出來,王妃的聲音也漸漸不可聞……”
匆匆回至賬外,簡是之急欲入內,卻遭守在外面的丫鬟攔下,卻又如何攔得住他,兩個人只得齊齊跪在他面前,哭求道:“王爺您不能進去,婦人生產有血腥氣,萬不可沾染到您身上……”
宮中婦人地位卑微,生產時卻是有這樣的規矩,可眼下這般時候了,簡是之哪里聽得了她這屁話,長腿一邁便要跨過那兩人的肩闖入。
還是急急追趕過來的淡竹僭越拉住了他,勸道:“王爺還是莫要進去了,您這一入,勢必要帶些冷涼氣息入內的,王妃眼下正在節骨眼兒上,受不得一絲刺激的,若是再見了您在榻側,免不得更要多幾分憂心焦躁的。”
如此說著,簡是之才終于被拉回了一絲理智,他是擔憂得心焦,卻不得不忍耐,目下最緊要的便是護她安心生產。
他便拂袖負手等待,可奈何心下實在難以平靜,干脆就繞著這門邊來回踱步,邊側耳仔細去聽里面的動靜,眉頭卻越發蹙緊,其中江稚魚的聲音斷斷續續,不像是尋常婦人使力生產的聲響,倒像是在隱隱啜泣。